第二日,傍晚。
    江寧府衙,后花园。
    还是那座闻涛阁。
    阁楼內,依旧只有两个人。
    陈文,和李德裕。
    气氛,却与十日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觥筹交错的热情,也没有了探討学问的从容。
    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安静。
    李德裕的手中,拿著一份十几页纸的条陈。
    正是由顾辞主笔,致知书院眾人,合力完成的那份,关於在寧阳县试行税改新政,也即“清源整顿”的方案。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夕阳西下,看到华灯初上。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中精光一闪,时而又长长地,嘆一口气。
    陈文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自顾自地,喝著茶。
    他知道,自己已经將那把刀,递了出去。
    现在,就看眼前这位知府大人,有没有握住它的勇气了。
    终於,李德裕放下了手中的条陈。
    他抬起头,看著陈文,眼神复杂。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份条陈,写得太好了。”
    “好到,让本官不寒而慄。”
    他拿起那份条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釜底抽薪,另起炉灶。”
    “以寧阳一县之新政,撬动江寧一府之旧局。”
    “再以江寧府之政绩,上达天听,直逼京城。”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好算计,好手段啊。”
    他看著陈文,苦笑道:“本官只是让先生,为我解一府之困。
    先生却直接,为本官,指了一条通往朝堂中枢的血路。”
    陈文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李德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湖面上,被灯火映照出的波光。
    “先生可知,你这份条陈,一旦施行,会得罪多少人?”
    “江寧府的大小官吏,盐商,粮商,丝绸商。”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京城里,那位,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到时候,本官,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数的弹劾奏本,会飞向京城。”
    “无数的阴谋诡计,会在暗中,等著置我於死地。”
    “先生,你这是要让本官,与半个江南的官场,为敌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挣扎。
    陈文知道,这便是李德裕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顾虑。
    他缓缓站起身,也走到了窗边,与李德裕並肩而立。
    “大人。”他开口道,“草民也有一问。”
    “先生请讲。”
    “大人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所求为何?”
    李德裕一愣,隨即答道:“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草民再问。”陈文继续道,“大人如今,身为一府之尊,手握百万生民之福祉。
    眼见吏治腐败,百姓困苦,却选择明哲保身,无所作为。
    这,可还算得上是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问得极为诛心。
    李德裕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陈文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清晰。
    “大人身后的背景,草民也曾斗胆,向孙大人打听过一二。”
    “大人乃是京城御史陆秉谦大人的得意门生。”
    “陆大人,是当朝清流之领袖,一生都以澄清天下为己任。”
    “大人觉得,若是陆大人看到您今日的犹豫,他会作何感想?”
    “他会將您,引为同道吗?”
    同道。
    同路人。
    李德裕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夜,自己对陈文说过的这三个字。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的眼神,平静却又锐利。
    他感觉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退路,都无所遁形。
    他被看穿了。
    他那份深藏在心底,不甘於在地方上沉沦,渴望著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城,施展抱负的野心,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良久之后。
    李德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了那份条陈。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一丝犹豫。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先生。”他看著陈文,沉声说道,“你说得对。”
    “是德裕著相了。”
    “为官一任,若不能造福一方,那这身官袍,不穿也罢!”
    “此事,本官干了!”
    陈文的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李德裕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条陈上。
    他看著陈文,微笑著说道:“先生的计策,堪称完美。”
    “但,还有一处,小小的疏漏。”
    “哦?”陈文有些意外。
    李德裕指著条陈的最后一页,说道:“先生的计划,是以寧阳一县之政绩,上达天听。”
    “但寧阳县令孙志高,人虽踏实,但品级太低,人微言轻。”
    “他的奏报,即使有我,但也还怕是还未出江南道,便会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
    “所以。”李德裕看著陈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人,来递这把刀。”
    “一个,连京城那位大人物,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陈文微微一笑,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明知故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您的恩师,陆秉谦,陆大人?”
    “正是。”李德裕点点头,“陆大人乃是都察院御史,身负监察百官之责。
    到时由他来上这道奏本,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是。”陈文皱起了眉头。
    他问道,“陆大人是您的老师,但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大人,您有几成把握,能让您这位恩师,冒著巨大的风险,来支持我们这个计划呢?”
    他是在试探李德裕的决心和底牌。
    李德裕看著陈文的眼神,心中瞭然。
    他笑了。
    “先生不必担心。”
    “这个说客,本官,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
    他说著,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封密信。
    他將那封密信,递给了陈文。
    “先生请看。”
    陈文疑惑地接了过来。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
    是李德裕在京中的一位同年好友,一日前,用信鸽加急送来的。
    信中言明,陆秉谦大人不日將巡视江南各府县学政。
    第一站。
    江寧府,寧阳县。
    李德裕看著陈文,缓缓笑道:
    “先生,陆大人能来,这对我们来说也是莫大的机缘。
    我之前给恩师去信,没想到他对你颇感兴趣。
    恩师一生为人十分谨慎,我给他的信,只是我的一面之词。
    具体如何,他一定要亲自看后才会定夺。
    故此,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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