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战场?”
    听到陈文这句话,睡眼惺忪的顾辞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著先生那张铺满案桌的巨大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不是文章,而是作战计划。
    “从今日起,寧阳县就是你们的考场。”陈文指著那张纸,声音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浩,带算学组去接管户房帐目,这是你的战场。
    顾辞,去联络商户筹建商会,你是他们的头。
    周通,你通晓刑名,负责梳理旧案,给新政清障。
    苏时,你的记性好,去整理《大夏律》和歷年商税判例,制定商律,你是我们的法度。
    承宗,你坐镇书院,统管后勤与学务司,家里不能乱。
    德发,带人去街头立规矩。”
    陈文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记住,你们是学生,不是吏员。
    白日里,课业不可荒废。所有实务,只能在散学后进行。
    我要的是知行合一,不是让你们去当杂役。”
    “去吧。让这座县城看看,读书人,不只会读书。”
    “是!”
    眾人齐声应诺,眼中燃烧著战意。
    ……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於致知书院的学子们来说,无异於一场脱胎换骨的磨礪。
    最初的三天,是混乱的。
    李浩带著算学组刚进户房,就被那些老油条书吏给了个下马威,故意扔给他们一堆陈年烂帐。
    顾辞召集商户,却被几个豪商当面质疑乳臭未乾。
    王德发在街头维持秩序,差点被几个泼皮围殴。
    但他们没有退缩。
    白天,他们在讲堂里苦读经义。
    夜晚,他们便如同出笼的猛虎,扑向各自的战场。
    李浩熬红了眼,用复式记帐法一夜之间查出了老吏私吞的三笔公款,直接拍在县令桌上,震慑全场。
    顾辞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更用利益分析说服了最大的粮商,確立了商会的威信。
    苏时则在藏书楼里闭关三天,翻烂了三本律法书,硬是抠出了几十条有利於商户的条款,编成了《寧阳商律简本》,连周通看了都点头称讚。
    张承宗在书院里,把每一个人的积分、食宿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大家最坚实的后盾。
    王德发……王德发也没动手,他只是带著人天天去泼皮家门口念书,念大夏律,念得泼皮们不得不服软。
    就这样,混乱一点点被理顺,秩序一点点被建立。
    半个月后。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洒向寧阳县城时,一切都变了。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来自江南各地的商队,爭先恐后地涌入这座小小的县城。
    他们是被那张贴满江南道大街小巷的告示吸引来的——“寧阳试点,一税到底”。
    城门口的税卡处,不再拥堵。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长桌和一群穿著青衫的少年。
    “张老板,这一车丝绸,按新规矩,估值五百两,税率半成,应缴二十五两。”
    李浩坐在一张桌子后,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他的面前,摆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叠崭新的完税凭证。
    那个姓张的老板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完了?不用再交落地税?”
    “不用。”李浩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有了这张凭证,您在寧阳县內,畅行无阻。
    谁若敢再收您一文钱,您就去县衙告他。”
    张老板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还是第一次见到官府收钱收得这么痛快。
    而在城中心的寧阳商会,气氛则更为热烈。
    顾辞站在高台上,一身儒衫,气度不凡。
    他的面前,坐著全县有头有脸的商户代表。
    “各位。”顾辞的声音洪亮,“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定规矩。”
    他拿起一本册子,那是苏时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寧阳商律》。
    “第一条,诚信为本。
    凡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欺诈顾客者,商会除名,並报官严惩。”
    台下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顾辞没有理会,继续念道:“第二条,公平竞爭。凡恶意压价、囤积居奇者,罚银百两。”
    “顾公子,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点?”一个胖胖的粮商站起来说道。
    顾辞看著他,面色平静,“刘掌柜,您觉得,是把水搅浑了摸鱼容易,还是把水弄清了养鱼长久?
    寧阳现在是试点,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这里。若是我们自己把招牌砸了,那这减税的好处,朝廷隨时可以收回去。”
    刘掌柜愣住了,默默地坐了回去。
    顾辞趁热打铁,“不仅要定规矩,还要设仲裁。
    凡商会成员之间有纠纷,先由商会调解。大家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財。”
    “好!我同意!”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顾辞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而在街头巷尾,一道道独特的风景线正在形成。
    致知蒙学的孩童们,穿著统一的制服,手里拿著简易的宣传单,用稚嫩的童声向过往的商旅背诵著新的商律。
    “寧阳交易讲诚信,童叟无欺是根本。”
    “一税到底不二收,路引在手通天下。”
    甚至连王德发,也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带著一帮身体强壮的学生,组成了纠察队,专门在码头和集市巡逻。
    他那副混不吝的架势,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无赖混混望而生畏。
    整个寧阳县,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全新的润滑油,开始高速而顺畅地运转起来。
    商业的繁荣,肉眼可见。
    县令孙志高看著这一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治下的寧阳县,竟然能有如此繁华的一天。
    他心里自然清楚,这一起都是因为陈文先生。
    ……
    午后时分。
    一匹快马,衝破了寧阳县城的寧静。
    马上的骑士身穿便服,却腰悬官刀,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径直衝向了致知书院。
    “陈先生!陈先生在吗?”
    骑士跳下马,急声喊道。
    正在讲堂授课的陈文,听到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他走出讲堂,看到来人,心中便是一沉。
    这是李德裕的心腹亲隨。
    “我就是。”
    亲隨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陈先生,这是知府大人的亲笔急信!十万火急!”
    陈文接过信,指尖触到那温热的信封。
    他拆开信封,迅速瀏览了一遍。信的內容並不长,字跡潦草。
    陈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信纸在他的手中,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先生,出什么事了?”
    顾辞和张承宗等人看到陈文凝重的脸色,都围了上来。
    陈文没有说话,只是將信慢慢地收了起来。
    “有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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