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后,陈文並没有让大家立刻休息。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大家表现得很好。”
    陈文的第一句话,是肯定。
    “你们没有因为之前的胜利而骄傲,也没有因为江寧才子的身份而怯场。”
    “你们展示了致知书院的风采,也贏得了江寧士林的尊重。”
    “这很好。”
    顾辞等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晚的经歷,確实让他们受益匪浅。
    不仅结识了许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原来自己所学的东西,真的能折服那些传统书院的精英。
    “但是。”
    陈文的话锋一转。
    “尊重,不能当饭吃。”
    “名声,也不能当功名用。”
    “孙老先生虽然看重我们,但他毕竟不是主考官。
    陆文轩虽然服了我们,但他也不会在考场上让著我们。”
    “甚至……”
    陈文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那座巍峨的贡院。
    “名声越响,摔得越疼。”
    “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全江寧府的眼睛都盯著我们。”
    “如果我们考好了,那是理所当然。”
    “如果我们考砸了,哪怕只是有一个人没进前十。”
    “那么今晚所有的讚誉,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嘲讽。”
    “他们会说,看吧,致知书院果然只是徒有虚名。”
    “他们会说,陈文果然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弟子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想起了之前那些刻薄的言语,想起了那些等著看笑话的眼神。
    是的。
    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贏,不能输。
    “先生,我们明白。”顾辞站起身,神色凝重,“我们绝不会给书院丟脸。”
    “明白就好。”
    陈文点了点头。
    “从今晚开始,直到开考,所有人,闭门不出。”
    “我们要进行最后的衝刺。”
    “这次衝刺,不再是研究陆大人,而是……研究你们自己。”
    “研究自己?”眾人不解。
    “不错。”
    陈文指了指王德发。
    “德发,虽然你的文章已经能看了,但在这种高压之下,你能保证不走样吗?
    你能保证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还能稳稳噹噹地把那些模板套进去吗?”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手有些抖。
    他想起了在柴房里的那段日子,虽然苦,但毕竟没有外人。
    可到了贡院,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啊。
    “我……我有点慌。”王德发实话实说。
    “慌就对了。”陈文说道,“考前这为数不多的时间,我会专门给你做抗压训练。
    我会找人扮演考官,在你耳边敲锣打鼓,甚至故意找茬。
    你要学会在任何干扰下,都能心无旁騖地写字。”
    王德发听得脸都绿了,但这確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安排好弟子们的特训后,陈文並没有閒著。
    因为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请柬。
    江寧知府,李德裕,请他在府衙后门的一处私宅一敘。
    ……
    私宅內,清幽雅致。
    李德裕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看起来心情极好。
    “先生,快请坐!”
    见到陈文,李德裕热情地迎了上来,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寧阳那边的奏报,本官已经看到了。好啊!真是太好了!”
    李德裕拍著桌子,难掩兴奋,“短短一个多月,税收翻倍,商路畅通,连那些平日里最难缠的刁民都变得规规矩矩。
    先生这寧阳新政,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若无大人的支持与信任,这新政也推行不下去。”
    “哎,先生不必过谦。”李德裕摆了摆手,“本官心里有数。
    这份政绩,足以让本官在今年的京察中,拿个上上等。说不定,还能往上动一动。”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先生。”
    “这新政虽好,却也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被咱们整垮的旧势力,虽然现在不敢明著来,但背地里肯定在盯著。”
    “这次院试,就是关键。”
    “如果令徒们能金榜题名,甚至名列前茅,那就说明咱们这新政不仅能富民,还能教化。
    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確,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也是我的恩师陆大人的想法。”
    “但如果……”
    李德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考砸了,那么之前的“不务正业”、“误人子弟”的帽子,就有可能会被人扣下来,甚至会连累新政的合法性。
    “大人放心。”陈文神色从容,“草民的弟子,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好!有先生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李德裕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陈文。
    “这是江寧贡院的內部结构图。”
    “虽然考试是公平的,但有些地利,该占还是要占。”
    他指著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的號舍,背风向阳,不易受干扰。
    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將令徒们安排在这一带。”
    “还有,这次陆大人虽然是主考,但具体的巡场监考,还是本官安排的人。
    我会让他们多加照看,绝不会让人使绊子。”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虽然不能直接泄题,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提供最大的便利,这也是官场的一种默契。
    陈文收起图纸,拱手致谢。
    “多谢大人。”
    “不必言谢。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德裕深深地看了陈文一眼。
    “先生,这次,就看你们的了。”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陈文没有把图纸的事告诉弟子们。
    他不想让他们產生依赖心理。
    两天之后,他把大家召集到院子里。
    经过这几天的衝刺,他们的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王德发的手腕肿了,但他不再叫苦。
    苏时的嗓子哑了,但她依旧在默背。
    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著最后的准备。
    陈文看著他们,很是欣慰,又有些心疼。
    “好了。”
    他拍了拍手。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该练的,我们也练了。”
    “剩下的,就交给明天吧。”
    “早点休息。”
    陈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明天一早,我们去贡院。”
    “去告诉这江寧府,告诉这天下。”
    “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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