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你家是做生意的。你告诉我,如果今年桑树遭了灾,丝少了,丝价会怎么样?”
    “自然会涨。”顾辞不假思索。
    “为什么?”
    “因为……买的人多,卖的人少。大家为了抢货,自然愿意出高价。”
    “好。”陈文又问,“那如果今年风调雨顺,丝多了呢?”
    “那就跌。因为货多了卖不出去,商家只能降价。”
    “这就是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向右上倾斜,代表供给。
    一条向右下倾斜,代表需求。
    两者在中间交匯。
    “这个交匯点,就是——价格。”
    “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供给增加),想买的人就少(需求减少)。”
    “当价格低时,想卖的人就少(供给减少),想买的人就多(需求增加)。”
    “这两股力量,就像是在拔河。”
    “最终,它们会在某一个点上,达到平衡。”
    “这个过程,不需要朝廷下令,不需要官府干涉。”
    “它会自动发生。”
    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不见的手。”
    “它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看似无情,却最是公平。”
    “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帝王將相,也无法违背它的意志。”
    “这,便是商道之基,也是富国之本。”
    李德裕听得有些入迷。
    他做了一辈子官,只知道平抑物价是官府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有如此精妙的道理。
    “先生的意思是……”他迟疑地问道,“这只手,是天道之手?”
    “可以这么说。”
    陈文点头。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是……”
    李德裕还是有些不解。
    “这道理我听懂了。
    但这和魏公公有什么关係?
    他现在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他有钱,他就能买断!他就能把这只手给剁了!”
    “问得好。”
    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魏公公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用强权,用金钱,强行买断所有的供给。”
    “他想人为地製造稀缺,想把价格炒上去。”
    “他以为,只要他把所有的丝都买光了,寧阳就得死。”
    “但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指著黑板上的那条供给曲线。
    “供给,是会……动的。”
    “动的?”眾人一愣。
    “不错。”
    陈文解释道。
    “当价格被炒到十两一担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逻辑最好。你来推演一下。”
    周通站起身,盯著黑板上的曲线,沉思片刻。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桑农,看到丝价涨到了十两,我会怎么做?”
    “我会……把家里留著织布的丝,也拿出来卖。”
    “我会去隔壁村,去外地,把那些不知道行情的人手里的丝,低价收来,再高价卖给魏公公。”
    “甚至……我会想办法把明年的丝,也提前预支出来。”
    “对!”
    陈文讚许地点头。
    “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当价格高到离谱的时候,原本不想卖丝的人,会想尽办法去卖。”
    “原本不养蚕的人,看到有利可图,也会开始种桑养蚕。”
    “甚至……那些原本运往別处的丝,也会像水一样,流向这里。”
    “江寧府的丝买光了,还有苏州的,还有杭州的,甚至还有蜀地的!”
    “魏公公以为江寧就是天下。”
    “但他忘了,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江寧?”
    “他想用一道堤坝,拦住滚滚长江。”
    “起初,水位確实会上涨,看似他贏了。”
    “但只要时间一长,上游的水越积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陈文手中的戒尺,猛地敲在黑板上。
    “啪!”
    一声脆响。
    “决堤。”
    “到时候,淹死的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站在堤坝上,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弟子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先生说魏公公是个“愚蠢的赌徒”。
    因为他在跟天道作对。
    他在跟全天下所有逐利的人作对。
    “妙啊!”
    叶行之忍不住讚嘆道。
    “以天道喻商道,视金钱如流水。”
    “先生这《富国策》,果然是帝王之学!”
    “只是……”
    叶行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读书人,虽然懂了道理,但对於人心的贪婪,还是有些担忧。
    “先生,这决堤固然是早晚的事。”
    “但魏阉手里握著织造局的金山银海,他若是不计成本,一直买下去呢?”
    “若是他把全天下的丝都买光了,那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疑虑。
    理论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无穷无尽的钱,那这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会被金钱给压弯了腰?
    陈文笑了。
    他看著叶行之,又看了看李德裕。
    “大人,您觉得,这世上有无穷无尽的钱吗?”
    “这……”叶行之语塞。
    “织造局虽然有钱,但那也是有数的。”
    “而且,那些钱,不是魏公公自己的。”
    “那是朝廷的钱,是皇上的钱。”
    “他拿皇上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如果赚钱了,那是他的本事。”
    “如果亏了呢?”
    陈文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当丝价崩盘的那一刻。”
    “当他手里堆积如山的生丝,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当织造局的亏空,大到连他也捂不住的时候。”
    “大人觉得,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议事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到了那个后果。
    “所以。”
    陈文总结道。
    “这一战,我们不需要贏他。”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
    “拖到他的钱花光。”
    “拖到新的丝运来。”
    “拖到……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这,就是必胜的道。”
    一堂课讲完。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议事厅內的眾人,却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他们不再恐惧那个看似强大的魏公公。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万劫不復。
    “先生大才!”
    李德裕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明白,原来这治国理財,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
    叶行之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激动。
    “陈文,你这《富国策》,老夫要定了!”
    “这不仅是商战之法,更是治世良方啊!”
    “若能推广天下,何愁国不富?
    何愁民不强?”
    陈文微微一笑,还礼道:
    “二位大人过奖了。”
    “道理虽然讲通了,但要真正破局,还需要具体的手段。”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不能干等著决堤。”
    “我们要……主动去凿开这个口子。”
    “哦?”李德裕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看不见的手”。
    “这只手,虽然强大,但有时候也会反应迟钝。”
    “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油。”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看著李浩和周通。
    “这就是下一堂课的內容。”
    “也是我们要给魏公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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