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张承宗也嘆了口气,“太爷这哪是整顿家风啊,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咱们种地一年才几个钱?
    那作坊里虽然累点,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有了钱,咱们能盖新房,能吃饱饭,闺女能嫁个好人家,儿子能娶上媳妇。
    这难道不是过日子吗?”
    “过日子咋就成不守妇道了呢?”
    张承宗的话虽然朴实,却句句戳在这些汉子的心窝子上。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穷日子有多难熬。
    “可是太爷说这是为了咱们好。”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有些犹豫。
    “为了你们好?”
    一直站在张承宗身后的李浩突然插嘴了。
    他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算盘。
    “来来来,咱们算笔帐。”
    李浩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放,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你们在作坊做工,一个月保底二两银子,手脚快的能拿三两。
    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起步!
    这还不算过年发的米麵油!”
    “再看看你们种地。
    赵太爷收了你们五成的租子,剩下的还要交皇粮交公中钱。
    一年到头,手里能落下二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二十四两,对二两!”李浩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这就是十二倍的差距!
    赵太爷不让你们做工,那就是让你们每个人每年少赚二十二两银子!
    全村几百个劳力,那就是上万两银子!”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让你们全村人陪著他受穷!
    这叫为你们好?”
    “这……”
    汉子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算过这笔帐,此刻被李浩这么一列,只觉得心惊肉跳。
    “上万两银子啊……”二叔的手都在抖,菸袋锅差点掉地上,“这要是有了这笔钱,咱们村都能盖起房子了!”
    “就是啊!”张承宗趁热打铁,“而且我还听说,因为出了这档子事,人家商会那边说了,赵家村的人太野蛮,动不动就杀人,以后谁还敢用?
    这几百个名额,怕是要给隔壁李家村了。”
    “什么?给李家村?”
    年轻后生一听就炸了。
    “那帮李家村的兔崽子,平时就跟咱们不对付!凭什么把钱给他们赚?”
    “就是!
    凭什么啊!”周围的族人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太爷这是老糊涂了吗?
    把咱们的饭碗往外推?”
    “咱们不能让他这么干!
    赵小妹不能死!
    她死了,咱们的財路就断了!”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
    总觉得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太爷此刻对赵小妹的做法,对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处。
    ……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赵太爷见情况好像有点不妙,赶忙重新坐回椅子上,指著跪在地上的赵小妹,大声宣读罪状。
    “赵小妹,身为赵家女,不守妇道,拋头露面,与外男混杂,败坏门风!
    按祖宗家法,当沉塘示眾!
    你可认罪?”
    赵小妹哭喊道:“太爷!
    我没有!
    我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还敢狡辩!”赵太爷怒喝,“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去赚钱,那就是淫荡!
    就是不孝!
    列祖列宗在上,岂容你这种淫妇败坏门楣?”
    “慢!”
    一直沉默的周通突然站了出来。
    “赵太爷,您口口声声说是祖宗家法。
    那晚生倒要请教一下,这家法二字,究竟写在哪里?”
    赵太爷斜了他一眼:“你是谁?”
    “致知书院周通。”周通拱手。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前阵子在江寧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书院?”
    “听说他们的山长陈夫子是个神人,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有大本事。
    前阵子咱们县的屯田令,据说就是他们想出来的法子,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这书生看著年纪轻轻,能斗得过太爷吗?”
    “你们不知道?
    之前齐家那个大案子,就是他在公堂上当场找出了假帐的破绽,硬生生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齐家给扳倒了!
    听说他那一双眼睛,比鹰还毒,什么猫腻都瞒不过他!”
    “这么厉害?那太爷今天怕是遇到对手了!”
    孙志高站在一旁,看著周通挺拔的背影,心中稍安。
    林振则抱臂而立,冷眼旁观。
    他是个武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能感觉到周通身上那股子劲儿。
    人群中的那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还是传进了赵太爷的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
    “哼,一个乳臭未乾的书生,也配谈家法?”赵太爷厉声道,“家法就在老朽心里!
    就在这祠堂的规矩里!
    老朽当了十几年族长,老朽的话就是家法!”
    “哦?
    族长的话就是家法?”周通不动声色地举起手中那本厚厚的册子,“那这本老祖宗留下的《赵氏族谱》,难道是废纸不成?”
    看到那本族谱,赵太爷的脸色突然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族谱,那是宗族的圣物,平时都供奉在祠堂的最深处,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才会请出来晒晒太阳。
    而且,上面写的都是文言文,除了族里的几个读书人,大部分村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別说去读什么家训了。
    在他们眼里,族谱就是个神秘的黑匣子,里面装著老祖宗的法力,族长说啥就是啥。
    “那是咱们家的族谱?”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著活的!”
    “那上面写著咱们赵家祖宗十八代的名字呢!神圣著呢!”
    “这书生怎么会有?难道他是咱们失散多年的亲戚?”
    而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长衫的落魄秀才,正紧紧地攥著拳头。
    他就是赵文举。
    昨晚,正是他冒著风险,偷偷將族谱抄本交给了王德发和周通。
    致知书院自从出名之后,藏书资源也逐渐成了寧阳县最丰富的。
    他靠著跟王德发的关係,借了不少书。
    陈文先生在公开场合的演说,包括书院核心弟子们的试卷,报纸上的文章。
    他都熟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那些新鲜的理论和思想对他的衝击太大了。
    他內心早已把陈文当做自己精神世界的领路人。
    像赵太爷这种作威作福的守旧势力,他早看不惯了。
    “周兄,看你的了!”赵文举在心里暗道,能亲眼领略陈文的得意弟子周通的风采,他內心还有些小激动。
    周通此时没有理会赵太爷的惊恐,也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
    他只是翻开族谱,朗声念道:
    “赵氏家训第三条:凡我族人,当慈爱晚辈,宽厚待人。
    若有小过,当教诲之。
    若有大过,当鞭扑之。
    唯有忤逆不孝,通姦杀人者,方可逐出宗族。”
    周通合上族谱,直视赵太爷。
    “敢问太爷,赵小妹去作坊做工,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治病,这算不算忤逆不孝?
    她靠双手劳动,清清白白,这算不算通姦杀人?”
    “既然都不算,那您凭什么要沉塘?”
    “而且就算她有错,家训里也只说逐出宗族,可没说沉塘!
    您这动不动就要杀人,是不是违背了祖宗的遗训?
    是不是让列祖列宗蒙羞?”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赵太爷哑口无言。
    祠堂內一片譁然。
    原本被煽动得群情激奋的族人,此刻听了周通的话,又想起了苏时的故事和张承宗的利益分析,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家训里好像真没说能隨便杀人啊!”
    “赵小妹是为了尽孝,这怎么能算不孝呢?”
    “太爷这是怎么了?祖宗的话都敢违背吗?”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鬍子都翘起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书生竟然比他更懂赵家的规矩!
    更没想到,那些平时对他唯唯诺诺的族人,竟然敢质疑他!
    那种十几年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
    “你这是强词夺理!”赵太爷猛地站起身,拐杖指著周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世道变了,人心坏了,不用重典,怎么治家?
    我是族长,我有权根据时势修改家法!”
    “修改家法?”周通寸步不让,反而逼近一步,“按大夏律,宗族家法不得与国法相悖!
    杀人偿命,这是国法!
    您修改家法可以,但您能大过国法吗?”
    “您今天若是敢沉了赵小妹,那就是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孙大人就在这里坐著,您当著县令大人的面杀人,您是想造反吗?”
    他看著周围那些眼神动摇甚至带著愤怒的族人,听著妇女们的哭声和年轻人的议论声,他知道人心散了。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他这个族长的威信就全完了。
    “好!”
    赵太爷怒极反笑。
    “你们跟我讲法?
    讲理?
    还敢煽动我的族人?”
    “在赵家村,老子就是法!老子就是理!”
    “来人!
    不用管他们!
    给我把人扔下去!
    我们赵家宗族处理事情,向来轮不著外人插手!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看谁敢拦!”
    他猛地一挥手,那一队收了魏公公黑钱的死忠家丁,立刻扑向了赵小妹。
    “我看谁敢!”
    林振大喝一声,手中的腰刀猛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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