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朱由检感觉才刚刚合眼,便被徐应元轻声唤醒了。
    只觉眼皮沉重如铁,头脑一阵昏沉。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问。
    “回皇爷,刚过卯时。”徐应元小心翼翼回道。
    他已经儘可能让新皇多睡一会,但不可能睡到天色大亮。
    一边示意身后的小內侍將温水、中药牙膏等盥洗之物呈上。
    刚过卯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多。
    朱由检心里嘆了口气,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干的,昨晚忙到三点多,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两时辰。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是能贪睡的时候。
    朱由检强撑著坐起身,任由內侍伺候著漱口、净面,换上一身更为素净的縗服。
    感受著嘴里竹盐牙膏的味道,味道有点怪,比不上以后的薄荷。
    早膳也只是就著一小碟酱菜,朱由检匆匆喝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便起身前往乾清宫。
    天启皇帝的灵柩停放在那里,作为继任的皇弟,他必须亲自主持接下来的丧仪流程。
    整整两个多时辰,朱由检一直待在乾清宫,依照礼官的唱赞,上香、奠酒、答谢前来哭临的宗室勛贵、文武百官。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朱由检儘管昏昏沉沉,但仪態未曾有丝毫失据。
    直到刚过巳时,主要的仪式才暂告一段落。
    朱由检在偏殿稍微用了些点心,就当吃了午饭,对隨侍的徐应元道:“昭妃刘娘娘处,朕当前往拜见。你即刻前去通传,言朕稍后便至,请娘娘勿要拘礼。”
    垫了垫几乎空掉的肠胃,朱由检便又动身前往慈寧宫。
    刘昭妃,是万历皇帝的妃嬪,论辈分是他祖父辈的遗孀,是泰昌帝的庶母,也是他和天启皇帝祖母辈的人物。
    是宫內在世辈分最高的皇族女性之一。
    朱由检作为新君,尊礼前朝妃嬪,是必要体现。
    在极其重视孝道和辈分的明代宫廷,这位老妃子的地位极为尊崇。
    她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著宫內老一辈太妃、乃至部分宗亲的看法。
    当然,也只是看法,皇权才是至高无上的。
    拜见的过程並无太多波澜,朱由检以家礼拜见:“皇嫂与朕年轻,宫中诸事,还需太妃多多提点。大行皇帝丧仪,若有仪注未周之处,万望太妃不吝指正。”
    刘昭妃年事已高,言语不多,更多的是对天启帝早逝的哀嘆和对新皇的勉励。
    朱由检执礼甚恭,態度恳切,充分表达了对这位祖辈妃嬪的尊重,並表示会恪守孝道,奉养宫中长辈。
    刘昭妃见他举止得体,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欣慰。
    其实后宫还有一位身份更高的,那就是郑贵妃。
    这位是贯穿晚明歷史的一位关键人物。
    不仅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更是引发了动摇国本的“明末三大案”的始作俑者。
    郑贵妃一生的核心目標,就是让自己所生的儿子,皇三子朱常洵,取代皇长子朱常洛的太子之位。
    郑贵妃挑战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制,由此直接引发了国本之爭。
    万历皇帝以各种藉口拖延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试图为福王朱常洵创造机会。
    使得皇帝与朝堂彻底对立,朝政陷入空转。
    间接產生了明末三大案。
    梃击案,一名男子手持木棍,闯入太子朱常洛居住的慈庆宫並打伤守门太监。
    红丸案,泰昌帝朱常洛即位后重病,郑贵妃进献美女,后又由官员进献“红丸”仙丹,朱常洛服后暴毙。
    妖书案,也是国本之爭系列之一,匿名印刷品在京城流传。
    此时这位郑贵妃已经被幽禁,在宫里被孤立,名声很差。
    对於郑贵妃,朱由检的態度是敬而远之,就当没有这个人。
    从慈寧宫出来,已是午时初。
    朱由检回到文华殿,感觉腿脚都有些发软,不由感慨做皇帝也不容易。
    但他依旧不能休息,还有一件要紧事等著他,接见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等衙门正五品以上的主要宦官。
    掌印、僉书、掌司等。
    文华殿內,早已按品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奴婢,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在御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第一感觉就是人很多,在明朝,只有正四品的宦官才叫太监,內十二监最高的就是掌印太监,以及辅佐掌印太监的太监,为正四品。
    再往下就是辅佐掌印太监的左右监丞,为正五品。
    乌压压有几百人,大殿挤的满满当当,都到殿外了。
    这些人,掌管著皇宫的起居、膳食、礼仪、库藏、营造、刑名等一切大小事务,是宫廷得以运转的实际操盘手。
    有品阶的宦官,和大臣一样,地位很高。
    特別是魏忠贤权倾朝野,像黄立极擬旨时,都是“朕与厂臣”,连名字都不敢说。
    不过在朱由检面前这些都自称奴婢。
    “平身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些大宦官一个个无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
    本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外朝如此,內廷更甚。
    宦官从来都是无根浮萍,新皇信任他们,还能保住位置,如果新皇不信任,最好的下场就是閒赋在家。
    更何况,新皇直接瓦解了內廷最顶尖的魏忠贤团伙,他们更是紧张和惶恐。
    “皇兄骤然大行,朕心甚悲。宫廷运转,关乎国体,不可一日懈怠,还要依靠各位厂臣。”
    “奴婢惶恐。”
    朱由检看著跪俯的宦官,这些在他继位前,都要小心面对,此刻战战兢兢。
    忽然,感觉不累了。
    最前面,王体乾、李永贞、魏忠贤神色恭顺,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里,有魏党余孽,有趋炎附势之徒,也可能有被埋没的实干之才,更有只是循规蹈矩办事的普通宦官。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某些人压抑的呼吸。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列、始终低眉顺眼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何在?”
    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被点到名字的魏忠贤浑身一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出列。
    噗通!
    一个滑跪,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在金砖地面上滑出了好几米。
    魏忠贤以头触地:“奴婢在。”
    见到魏忠贤毫无昔日“九千岁”威风,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恭顺姿態,殿內许多原本就心怀忐忑的宦官更加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新皇的威势,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朱由检看著他伏地的背影,心里莞尔。
    这就是魏忠贤的作用,时不时拿出来提溜一下,就能立威。
    朱由检语气平淡无波:“朕再问你,可还能受得了委屈?”
    虽然已经有过君臣交心,但魏忠贤依然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叩首回道:“奴婢这条贱命都是皇爷的,莫说受些委屈,便是为皇爷肝脑涂地,亦是奴婢的本分!”
    其他太监羡慕的看著这一幕,別看魏忠贤惶恐不安,但这种表演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而且作为宦官,他们最会察言观色,能够感受到新皇和曾经九千岁的交流,有著某种默契。
    这比直接分化、瓦解,或者打杀了魏忠贤更让有些人震惊。
    特別是王体乾,更是深深低下了头。
    似乎昨晚,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既如此,司礼监秉笔的差事,你便先卸了吧。”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一眾宦官心思各异。
    內廷十二监为內廷之首,司礼监为十二监之首,那可是內廷核心中的核心。
    秉笔,有批红之权,几与宰相抗衡。
    “奴婢,领旨。”
    魏忠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如果没有昨天的君臣交心,他也许会惶恐不安,但是此刻他知道,新皇一定对他另有安排。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人群:“御马监前掌印,涂文辅何在?”
    一直低调站在稍后位置的涂文辅连忙出列,恭敬跪倒:“奴婢涂文辅,叩见皇爷。”
    他已经感受到了某些东西,但头埋得极低,不敢有丝毫窥探。
    “传位时,你引荐有功,昨日你传旨有功,办事稳妥。”
    朱由检淡淡道,“即日起,去司礼监,做个秉笔太监。”
    从御马监掌印调任司礼监秉笔,看似平调,实则一步迈入了內廷决策的核心圈层。
    当然,也失去了御马监的巨大权势。
    御马监可是十二监中除了司礼监外最重要的,特別是嘉靖以藩王继位,对宫廷安全极为敏感。
    曾在嘉靖十五年“选团营官军三千人”充实勇士营。
    再加上原来御马监掌管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中的四卫,这是一支很重要的武装力量。
    如今天子亲军二十六卫,还有三大营已经没落,“勇士营”和“四卫营”直属皇家,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是京城第一精锐力量了。
    涂文辅不知是喜是悲,沉稳叩首:“奴婢谢皇爷隆恩!定当尽心竭力,为皇爷分忧!”
    算过关了。
    至少比閒赋在家,革职,或者抄家好。
    朱由检看向魏忠贤:“魏伴伴,你去御马监,接任徐伴伴的掌印太监。”
    朱由检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马监掌印?!
    不少宦官头压的更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御马监掌印,之前的涂文辅也是魏忠贤的人,这个变化,看似不大,但是却大有深意。
    御马监手握兵符,提督京营,地位尊崇,新皇將这支力量交给魏忠贤,新皇对於魏忠贤,对於內廷的掌握,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魏忠贤自己也懵了一瞬,隨即想明白了,新皇是要他专职护卫安全。
    魏忠贤立刻重重磕头,颤抖道:“奴婢,奴婢谢主隆恩!定当为皇爷管好兵马,万死不辞!”
    “魏忠贤。”朱由检又点到了名字。
    “奴婢在。”魏忠贤连忙应道。
    朱由检高声道:“御马监掌印之外,再兼著朕的御用太监,隨侍左右。朝臣畏你如虎,朕就要亲自把你拴在身边。”
    这个任命,再度出乎其他太监的预料,眼神复杂至极。
    御用太监,虽无固定品级,却是皇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內侍,非心腹不能担任。
    原以为会用王府旧人,或者是徐应元,没想到是魏忠贤。
    一眾太监对新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更加敬畏。
    魏忠贤心头又是一热,这是皇帝要继续用他,而且是要放在眼前用!
    他再次叩谢:“奴婢领旨!谢皇爷信重!”
    魏忠贤谢恩后,朱由检满意点头:“这就叫做能上能下,以后內廷也要这般,都要向魏伴伴学习。”
    朱由检要完整接手天启皇帝给他留下的家业,特別是御马监的兵马。
    这支兵马,天启皇帝在时很重视,人数多达万人,完整接手之后,他在京城就有了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
    再不济,真到了最坏局面,去了南京,有这支兵马在,直接发动大清洗。
    “王体乾。”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直紧绷著神经的王体乾立刻出列跪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奴婢在。”
    他已经有了一些预感,恐怕司礼监掌印不保。
    新皇动作太快了,手段也太惊人了。
    明显和魏忠贤已经达成了默契。
    朱由检看著他,问了同样的问题:“朕若让你,也如魏伴伴一般,受些委屈,你可愿意?”
    王体乾心头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伏在地上,语气无比坚定:“奴婢愿为新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些许委屈,算得了什么!”
    “嗯。”朱由检似乎满意了他的表態,“司礼监掌印的职务,你先交卸了。”
    王体乾的心直往下沉,司礼监掌印,內廷第一人,果然还是要拿掉吗?
    但他不敢说什么:“臣遵旨。”
    朱由检道:“你还是在司礼监,不过做个秉笔。这也是能上能下。”
    “徐应元。”朱由检唤道。
    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徐应元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跪倒:“奴婢在。”
    他心中砰砰直跳,隱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司礼监掌印,由你接任。”
    朱由检的声音不容置疑。
    徐应元能不能胜任不重要,司礼监有的是人可以胜任。
    朱由检就是要传递一个消息,短短一日,他已经对內廷完全掌握。
    幕后的操作,永远只是幕后。
    只有公开的任职,眾目睽睽下的宣誓,才能形成真正的影响力。
    徐应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几乎要晕厥过去。
    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
    他虽是信王府旧人,资歷却浅,原以为能得个十二监之一的掌印已是皇恩浩荡,万万没想到,一步登天,竟成了內相之首!
    徐应元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叩首:“奴婢,奴婢谢皇爷天恩!奴婢,奴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皇爷!”
    王体乾跪在一旁,听著徐应元的谢恩声,头埋得更低了。
    朱由检对徐应元吩咐道:“你初掌司礼监,诸事要多听听李永贞、王体乾、石元雅等几位秉笔的意见,他们是老人,熟悉章程。好好办差,既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朕。”
    “是!奴婢明白!定不负皇爷重託!”
    徐应元再次叩首。
    接著,朱由检又陆续点了几个从信王府跟过来的太监名字,如王文政等人,分別安排到尚膳监、司设监、兵仗局等重要部门担任右监丞、右少监等副职。
    既是提拔,又让他们得以歷练,参与核心事务。
    也可以看做监视。
    朱由检不会贸然去动什么,他现在就是定下心,不管是內廷还是外朝,都是立下规矩为主。
    让愿意跟著他走的,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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