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內,百官山呼万岁余音绕樑。
    首辅黄立极手捧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著明黄锦缎,缓步上前。
    他身形微胖,有著太子太保从一品荣誉官职,穿著从一品公服,步履郑重。
    托盘內盛放的,是象徵著皇权正统的皇帝玉璽。
    虽然玉璽平日就由尚宝司保管在宫中,但这亲手呈递的仪式,意味著外朝系统对新皇权力的臣服。
    “臣,內阁首辅黄立极,谨率群臣,恭呈宝璽,伏惟陛下永掌乾坤,福泽苍生。”
    黄立极跪倒在地,將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御用太监魏忠贤站在御座之侧,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双手接过托盘,转身奉至朱由检面前。
    大明的权力机器自有其运转惯性,朱由检並未从御座上起身,只是缓缓点头,目光扫过玉璽,也没有慷慨陈词。
    魏忠贤心中暗凛,將玉璽连同托盘置於御案一侧。
    “眾卿平身。”
    朱由检这才开口道。
    大典结束,睹了一眼圣顏的百官,依依不捨的散去。
    隨后,朱由检移驾文华殿。
    黄立极,和內阁的几位阁臣,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等人,以及六部尚书,如礼部尚书来宗道,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的崔呈秀,还有大理寺卿,通政使等大九卿隨之进来,进行登基后的第一次君臣召对。
    朱由检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第一次召对,一般就是首辅代表內阁报告工作。
    但很明显黄立极这个首辅很弱势,不能单独面对新君,或者说其他同僚不愿意他单独面对新君。
    明朝是皇权巔峰,最重要的体现,就看谁能影响皇帝。
    天启皇帝信任魏忠贤,魏忠贤就能权倾朝野。
    如果皇帝怠政,那內阁话语权就会提升,而如果皇帝喜欢亲自主持一些重要会议,或者直接和六部沟通,內阁就会弱势。
    显然,黄立极这个首辅,还有內阁班子,在魏忠贤权倾朝野时被戏称为“魏家阁老”,本身根基並不牢固。
    尤其是崔呈秀,升迁之速如同坐火箭,更是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的虚职,比黄立极虚职还要高。
    来文华殿的路上,黄立极內心早已是波澜起伏。
    面对这位虚岁十七,周岁才十六的新皇,他没有半分因年龄而產生的轻视。
    从信王府的“进笺”自定规矩,到前日暖阁召见时对魏忠贤的处置,再到昨日听闻的內廷翻天覆地的人事变动。
    司礼监掌印,换上了信王府元从徐应元。
    权阉魏忠贤竟被安排去掌管御马监,並成了贴身御用太监。
    稳准狠的把握了內廷,並且隱隱有挟魏忠贤,以令外朝的架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出新皇手段之老辣,布局之精准,远超其年龄。
    世宗嘉靖皇帝当年以藩王入继大统,也是少年英主,手段凌厉。
    但观今上新皇,其行动之果决,对权柄的掌控欲,似乎比当年的嘉靖帝还要更胜一筹。
    更何况,昨夜司礼监传出的消息,新皇因熊廷弼与王化贞“经抚不合”导致广寧惨败而愤慨落泪,痛斥“党爭误国”。
    这更让黄立极如履薄冰,背后渗出冷汗,当年熊廷弼被处死,掀起了“失陷封疆案”,是扳倒东林党的关键。
    他黄立极亦是赞同者之一,甚至是直接决策者。
    想到这里,和新皇见礼之后,黄立极深吸一口气,脸上恳切,躬身道:“陛下连日操劳,先是王府移驾,又主持大行皇帝丧仪,昨夜更听闻陛下为国事挑灯夜读,直至深夜。”
    “臣等闻之,既感佩陛下勤政之心,又深忧陛下圣体。陛下年富,然社稷重担在肩,万望陛下节劳珍摄,此乃天下臣民之福也。”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首辅对皇帝的諫言,不如说是小心翼翼的討好与套近乎。
    按理,他这等位置的重臣,面对少年天子,更应展现出一些风骨与持重,特別是第一次正式召对。
    但黄立极能在魏忠贤时代稳坐首辅之位,靠的从来就不是强硬。
    阁老张瑞图也不甘其后,立刻跟上,谦卑道:“元辅所言极是。陛下守制,不食荤腥,臣等心实不安。陛下需自行舒缓,勿要过於忧劳。”
    “是啊,陛下,龙体要紧。”
    “万请陛下保重圣体。”
    几位六部官员望著侍立在御座旁的魏忠贤,也纷纷附和。
    面对过去的“九千岁”,他们尚且有那么一点矜持,甚至当猴耍。
    在新皇面前,他们暂时不敢了。
    李国普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觉得黄立极等人这番姿態,未免过於諂媚,有失大臣体统。
    施凤来也有点失望,新皇掌控力太强了,他不希望朝堂大面积清洗,但也不希望太稳固。
    御座上的朱由检温和笑了笑,点了点头:“眾卿关心,朕心感慰。魏伴伴?”
    “奴婢在。”
    “给黄先生看座。”
    魏忠贤没用小內侍,亲自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阶之下稍前的位置。
    黄立极一愣,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不过,黄立极反应很快,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他小心翼翼侧身坐了半边屁股,心中又震惊,又暗暗鬆了口气。
    新皇很明显和魏忠贤达成了什么共识,不过新皇连魏忠贤这样的权阉都能妥善处理,这说明新皇不仅手段高明,还能够容人。
    乐於接受臣下这种带著人情味的靠近。
    安心的不只是黄立极,其他朝臣,忐忑的心情也安定了一些。
    短暂的“寒暄”过后,黄立极知道该切入正题了。
    他重新站起,躬身一礼,神色转为肃穆,代表內阁开口道:“陛下,大行皇帝驭天,山河同悲。如今登基大典已毕,当务之急,是为大行皇帝定庙號、諡號,以安宗庙,定天下臣民之心。”
    朱由检收敛了笑容,正色点头:“此为礼之根本,亦是朕为人弟者之哀思所系,朕心迫切。不知內阁於此事,可有所议?”
    黄立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由徐应元转呈给朱由检。
    “此乃內阁遵制擬定的庙號、諡號方案,恭请陛下圣览。”
    朱由检接过奏章,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著內阁为天启皇帝擬定的三个庙號供选。
    僖宗、毅宗、熹宗。
    黄立极偷偷用余光观察新皇的表情。
    按照惯例,內阁通常只呈上一个最认可的庙號,但这套方案,是新皇入宫之前的准备。
    在见识了新皇一系列手段之后,黄立极与其他阁臣商议,觉得还是將选择范围放宽一些,让这位极有主见的新皇自己来定夺更为稳妥。
    这时,礼部尚书来宗道適时地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僖”在諡法中,有“小心畏忌”、“质渊受諫”、“有罚而还”的意思。
    更常用的引申义是“有过质而少文,曰僖”。
    简单说,就是本性不坏但能力不足、有些糊涂的君主。
    歷史上最著名的“僖宗”是唐僖宗李儇,他在位期间爆发了黄巢起义,是一位遭遇乱世、顛沛流离的昏庸之主。
    如果选择这个庙號,等於直接认定天启皇帝是一个昏庸误国的皇帝。
    “毅”在諡法中意为“致果杀敌”、“强而能断”。
    这是一个带有中性偏正面色彩的庙號,强调其人的果决和坚毅。
    这个庙號巧妙迴避了对天启政绩的直接评价,而是突出皇帝个人的某种性格特质。
    既没有承认其昏庸,也没有过分颂扬其功德,是一个折中的选择。
    熹宗,“熹”字的本义是“炙也”、“热也”、“烝也”。
    即光明、炽热的意思,引申为微弱的光亮。
    从字面上看,“熹”代表光明,似乎在歌颂天启朝,维护了兄长的尊严和皇家体面,符合“为尊者讳”的礼法。
    实际上,“熹”所指的光,並非日中正午的烈日阳光,而是黎明微光或烛火之光,微弱而不恆久。
    这是暗喻天启皇帝在位期间,虽有光亮,登基之初东林党人曾短暂掌权,有“眾正盈朝”之说,但终究昏暗不明,被魏忠贤的阴影所笼罩,未能照亮大明的前路。
    这个庙號既没有像“僖宗”那样直接打脸,也没有像“毅宗”那样完全迴避问题。
    朱由检听完后瞭然。
    內阁提供的僖宗、毅宗、熹宗三个选项,代表了从“彻底否定”到“模糊处理”再到“含蓄批评”的三个梯度。
    歷史上,天启皇帝的諡號是“达天阐道敦孝篤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號“熹宗”。
    崇禎是向天下宣告,“我哥哥的朝政是有问题的,所以我需要拨乱反正;但我不会全盘否定他,以免引发政治动盪。”
    朱由检的目光在三个字上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
    片刻后,朱由检抬起头,看向黄立极和来宗道,缓缓摇了摇头。
    “朕观此三號,意有未足,皆非上选。”
    果然。
    黄立极听闻新皇对三个庙號都不满意,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黄立极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谨:“陛下圣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不知陛下於庙號一事,有何圣意垂示?”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內眾臣道:“朕曾闻一喻,我中国地大物博,恰如一棵参天巨木。”
    “这般巨木,若要它倒下,只朝一个方向发力,是极难的。可若是有人左右推搡,令其根基鬆动,前后摇摆不定,那便极易轰然倾颓。”
    黄立极、施凤来等阁臣不由得屏息凝神。
    朱由检语气沉凝道:“朕观近年局势,辽东建奴坐大,已成国患;九边诸镇,亦非全然太平;陕西等地,流民渐起,隱现乱象。”
    “此诚国家用人之际,亦是危难存亡之秋。越是如此,朝堂內外,越需定力,越不能自乱阵脚,左右摇摆,徒耗国力!”
    朱由检明確宣告,新朝不会搞大规模的清算和朝堂更迭,要求的是稳定和延续!
    黄立极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几乎是本能高声附和:“陛下明鑑万里!此喻精妙绝伦,直指时弊!確当稳字当头,凝聚人心,共克时艰!”
    “陛下圣明!”
    “元辅所言极是!”
    张瑞图、来宗道等人也纷纷出声赞同。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新皇很理智,不会推倒重来。
    这对於在场绝大多数官员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朱由检高度评价起天启皇帝,他说:“朕之皇兄,继位之初,辽地局势已然崩溃,瀋阳、辽阳相继沦陷,局势何等危殆?”
    “然皇兄殫精竭虑,委任得人,至其大行,辽地局势已趋平稳,更有了寧远大捷,挫败奴酋锐气!此非皇兄之功乎?”
    黄立极等人连忙称是,心中却各有所思。
    天启皇帝在位后期,確实稳住了辽东战线,但要说这是他雄才大略的结果,未免有些牵强。
    朱由检又说:“於制度之上,皇兄虽未如朕般直言『根本矛盾』,然其行事,已暗合此理。”
    “诸臣试想,皇兄將治大国比作木工营造,看似嬉游,实则深意存焉。木工之事,讲究的是心中有图,手中有尺,知材料之性,懂结构之力,方能成器。”
    “皇兄正是洞察我朝积弊,如同审视一栋樑柱有些朽坏、榫卯有些鬆动的巨厦,他並非一味强拆,而是试图以木工般的耐心与技艺,加固支撑,更换朽木,使大厦不致倾覆。此非深谋远虑乎?”
    这番解读,让殿內不少官员都愣住了。
    酷爱木匠的天启皇帝,其行为还能被赋予如此积极的政治含义?
    黄立极细细品味,竟觉得新皇所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天启皇帝確实不喜繁文縟节,做事更重实效。
    某种程度上,確实打破了万历朝后期那种近乎瘫痪的朝政状態。
    朱由检继续说,“军事之上,皇兄大力支持火器之研发、铸造,更派遣心腹太监,於辽东监军,试行新的营制、餉制,此皆是为强军所做的尝试与铺垫。”
    朱由检表示:““至於朝堂,皇兄於万历末年朝政几近空转之后,拨乱反正,重启枢机,纵然所用之人,或有爭议,然终究是令政令得以通行,事权得以集中,国家机器得以重新运转。”
    “此亦是不容抹煞之功绩!”
    魏忠贤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
    他侍奉天启皇帝多年,深知那位少年天子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也知道在士林清流中的名声是何等不堪。
    更清楚权阉的下场,不过是註定被扔的工具。
    如今,新皇竟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当著內阁和六部大员的面,肯定天启皇帝用他魏忠贤也有“集中事权、运转国家”的正面效果!
    魏忠贤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眼眶已有些湿润了。
    朱由检又表示:“诚然,皇兄重用魏伴伴,其间確有一些过错,一些举措,或有操切,或有不当,朕亦不讳言。”
    朱由检强调道:“然,总体观之,皇兄在位七年,於国有功,於社稷有利!其正面之绩,远多於负面之失!”
    朱由检环视眾人,再度强调道:“皇兄之所以猝然大行,朕思之,或许正是他深知自身,精力不济,体魄难支,无法亲自完成这场如同修缮巨厦、重振国威的宏大改革。”
    “故,於生命最后时刻,他选择了朕,他的弟弟,將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託付,更许下『当为尧舜』之期许!此非皇兄之远见与无奈乎?”
    殿內一片寂静,唯有朱由检清朗的声音在迴荡。
    “朕,作为皇兄选定的继承者,作为他遗志的承载者,所要做的,绝非否定前人,另起炉灶!而是要继承皇兄未竟之事业,接过他扛起的这面『中兴』大旗,接著干下去!”
    “將我大明这艘巨舰,驶出惊涛骇浪!”
    朱由检直接將天启皇帝的形象拔高到了一个富有远见、勇於尝试、无奈天不假年的改革者与过渡者。
    朱由检要做的是一张蓝图干到底!
    新皇庙號是很重要的一个信號,於情於理,朱由检都要高度评价天启皇帝。
    这也可以彻底奠定他继承的合法性与正当性,更是为未来继续推行,甚至扩大化的改革,找到了最有力的法理依据和情感纽带。
    我是来完成我哥哥未竟事业的!
    朱由检目光最终落在礼部尚书来宗道身上,决断道:“来卿,庙號之事,关乎对皇兄一生功业之定评,亦关乎国家发展方向,关乎朝堂將来施政之方向,需再议,必要能体现皇兄之『继往开来』、『承前启后』,体现其虽有憾,却无愧的功绩与苦心。”
    来宗道被新皇这番宏论所震撼,连忙躬身:“臣,臣遵旨!陛下圣意,臣等已深切领会!必当谨遵陛下训示,重新慎议,务求擬定一契合大行皇帝功德之庙號,上慰在天之灵,下安天下臣民之心!”
    黄立极也深深躬下身去,心中波澜万丈。
    他再度確定了想法,这位年轻的新皇,不仅手段高超,胸怀韜略,更是意志坚定,极为讲究礼法。
    这个礼法不是东林党那种操弄的礼法,而是令出於上,责出於上。
    未来的朝堂,在这位陛下的引领下,恐怕真的要迎来一场迥异於前的“大振奋”了。
    而且从对魏忠贤的处理,对於天启皇帝的尊崇,都说明新皇是个宽厚的人。
    世宗嘉靖皇帝,阁臣大都平稳落地了。
    黄立极不由胸膛微微发热,原本认为自己就是个过渡首辅,看起来只要跟上新皇的步调,也许,可能......难道,能在青史中留下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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