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殿门合拢,徐应元与魏忠贤屏息垂首,如同两尊泥塑,不敢惊扰御座上陷入沉思的年轻帝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紫檀木扶手。
    脑海中浮现出朝堂奏报的辽地情况,再加上后世记忆拼凑而成的图景。
    如今辽地的情况,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袁崇焕所谓寧远大捷的背后,是觉华岛失守。
    这个在奏报中,甚至以后歷史中,刻意忽略的一个点,但觉华岛非常重要。
    在失陷前,觉华岛是寧远乃至整个关寧锦防线的“海上生命线”和后勤心臟。
    大型漕船將关內的粮餉、器械从天津、登莱等地跨海运至觉华岛,比陆路运输效率高得多,成本低得多。
    岛上是天然良港和仓库,可以安全地囤积大量物资,避免后金骑兵的突袭。然后根据需要,再用小船从容转运至寧远等沿岸城堡。
    岛上的明军水师和战船可以保护这条海运线路,並威胁后金的后方。
    觉华岛是明军在辽东的粮草、战舰囤积地,守军以水师和后勤部队为主,缺乏野战能力。
    袁崇焕手里掌握著一支机动部队,哪怕去骚扰一下,情况也会不同。
    但就是坐看。
    从以后歷史来看,袁崇焕手里的部队,已经没了胆气。
    己巳之变,皇太极带著家底入关劫掠,本来是一个扎住口子的好机会,特別是回去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崇禎可是完全放权给了袁嘟嘟。
    但袁崇焕带的兵,连骚扰一下的胆量都没有,甚至没有偷袭后金老巢的胆量。
    觉华岛的失陷,就展现出了这一点。
    回到辽东。
    袁嘟嘟就没想过修建关寧锦战线的物资从哪里来。
    天启六年,努尔哈赤摧毁觉华岛后,给关寧锦战线提供物资的,这个高效的海运枢纽不復存在。
    此后对寧远、锦州的补给主要依赖陆运,劣势非常明显。
    第一是成本极高。
    陆路运输依赖人力和畜力,消耗巨大。“粮草二十石,运至前线或只得一石”,大部分在途中被运输队本身消耗掉了。
    第二速度缓慢,车队行进缓慢,容易受天气和道路条件影响。
    然后是极度危险,补给线完全暴露在后金骑兵的威胁之下。
    明军就变成了运输队,后金可以隨意的掠夺,然后围困明军进行补给。
    后来的“松锦大战”中明军惨败的关键原因之一,洪承畴大军被围,粮道被断,也就是来自於此。
    天启七年五月的寧锦大捷,也是荒唐的令人喷饭。
    捷报上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忠勇罕儔”,“士气百倍”,“力挫奴锋”。
    真相呢?
    皇太极隨意打野,如入无人之境,围攻锦州不克,转攻寧远。
    还是和袁崇焕不和的满桂出城野战一番,才有斩获。
    后金军撤了,就成了“大捷”?
    还有天启七年的丁卯之役,后金倾巢而出攻打朝鲜。
    潜伏的刘兴祚冒死给袁崇焕送来情报,建议明军趁虚出击,牵制后金。
    结果呢?
    袁崇焕依然按兵不动,坐视朝鲜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被迫与后金盟誓。
    朝堂希望袁崇焕“轻骑入捣”,“牵奴后而紓属国之急”。
    明令他,哪怕让他做做样子,牵扯后金兵力,这点最基本的战略配合,他都做不到!
    整个辽事,就像是一个无底洞。
    全国的財力物力,陕西百姓的救命钱,修缮黄河堤坝的经费,都被源源不断地填了进去。
    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一支胆气全失的部队!
    袁嘟嘟还干了一件事,就是嘴上说著学习隋朝名將杨素的“用寡法”,点出两百人,去进攻清军主力所在的大营,然后在两百勇士死战的时候,他写报告说“今已深入,未卜存亡”。
    就是把明军当中的忠臣义士挑出来送给后金杀!
    如果只看这傢伙说什么,纠结於表面说的话,那不过进入了对方的话术,被表面迷惑了。
    嘴上的话,不过是无耻的藉口罢了。
    这类人,就是说著最好的话,满嘴自由民主,当然,在明末,他们是满嘴道德经书,做著最恶毒的事情。
    魏忠贤之流也有负面效果,但相比袁崇焕,魏忠贤这帮人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容人之量。
    袁可立、孙承宗,阉党还能用一用,还知道庇护一下毛文龙。
    眼下后金战事的总指挥,蓟辽总督是刘詔代理。
    全称是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餉,最初是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设立的军事管理机构,称为蓟州总督,次年改为蓟辽总督。
    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统辖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辖区涵盖南直隶、辽西南部,所辖长城段西起固关、东至鸭绿江,全长约2195公里。
    蓟辽总督不是官职,是个差遣职务,兵部侍郎之类的才是官职。
    最初时驻蓟州,隨著辽地糜烂,变成了驻山海关。
    刘詔的前任是阎鸣泰,因为修缮山海关城功,升职太子太傅,已经召回了京师,协理戎政,所以刘詔代阎鸣泰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这两个都是魏忠贤的人。
    辽地巡抚是王之臣,前任是袁崇焕,七月初袁崇焕辞官,然后王之臣復出督师辽东。
    满桂和赵率教是前线的主將,赵率教几次逃跑,被满桂不耻,又因为没有救援满桂,两人绝交。
    王之臣和袁崇焕在满桂的留任问题上,发生爭执。
    也就是说熊廷弼与王化贞“经抚不合”导致广寧惨败的教训,是一点都没吸取。
    而满桂和赵率教,这两个理论上应该並肩作战的主將,也因赵率教屡次临阵脱逃、见死不救而绝交!
    臣臣不合,將帅失和。
    对於后金,朝堂明明很恐惧,广寧之败,不知道多少人恐慌难逃。
    但实际应对上,又如同儿戏,完全像是一场游戏。
    相比之下,天启批袁崇焕“暮气难鼓,物议滋至”,真是洞若观火!
    从实际效果来看,袁崇焕才是大清第一巴图鲁!
    原身崇禎只能屈居第二。
    只可惜,天启死得太早,其实天启已经想要处理袁崇焕了,但是死了。
    而原身崇禎,上位之后,没有明晰敌我,先把矛头对准了魏忠贤。
    原身崇禎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不知道寧远大捷、锦州大捷背后的东西,不知道被悄然掩盖下的觉华岛。
    就这局面,朱由检要不是已经穿越到了崇禎身上,他根本不想在明末混。
    荒唐,彻头彻尾的荒唐!
    这大明朝堂,这辽地边事,专治低血压。
    日后的南明骚操作,在辽地基本都发生过。
    看似有一亿多两亿多人口的大明,但是在组织能力上,已经被后金碾压。
    后金在一个点上能调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大明。
    大明这边,谁都没有成事的能力,但谁都可以坏事。
    任何一个环节的官员,无论是出於私利、怯懦还是愚蠢,都能轻易地让整个系统瘫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由检新皇上任真正的火,没有用在魏忠贤身上,就是要用在辽地。
    他要从辽地解套!
    也必须解套!
    调赵率教和祖大寿回京,这只是第一步。
    这两人,一个是“寧锦大捷”的表面功臣,实则屡有临阵不良记录,和袁崇焕一样,以及嚇破了胆。
    另一个是辽西將门的地头蛇,老兵油子一个。
    把他们调离前线,一是为了亲自甄別,敲打震慑,看看这些所谓的“悍將”究竟是何成色。
    二是为了打破辽西將门固有的小山头,防止他们抱团尾大不掉。
    最重要的是,为了撤出锦州扫清可能得阻碍,这些地头蛇都有大量利益牵扯。
    朱由检已经不相信关寧军了,不相信这些辽西將门,也不认为一纸命令,他们就会乖乖遵守。
    他们在前线,朱由检就算下了命令,也会阳奉阴违,磨磨蹭蹭。
    至於这种行为是否会被后金所趁,这些人是不在乎的。
    这就是组织崩坏的后果,是有自我毁灭倾向的。
    至於满桂,这是將才,不是帅才,但至少敢战。
    暂时统摄寧锦防务,与赵率教有隙,反而更容易被中枢直接掌控。
    朱由检要回缩战线,將锦州作为一个据点,而不是军事重城,更不要搞什么移民、屯田。
    都是给后金送人和粮食。
    要是用后世阴谋论的说法,这看起来,简直是袁崇焕在和后金演戏,后金抢人抢粮食,袁崇焕销帐。
    觉华岛从战略上来说,不容有失,但是从销帐来说,那简直不要太好。
    当然,朱由检还是不採信这种说法。
    眼下的后金,还没有什么定鼎天下的气象,甚至多年以后也难。
    明朝这些官员,有各种贪污,把后金战事当做生意,但是要说他们多看得起后金,那就是用以后的目光来看眼下的后金。
    眼下的后金,在明朝人眼中就是能打的蛮子。
    朱由检要放弃锦州,势必会引发很大爭议,原身崇禎,绝对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和魄力来承担这个压力。
    但是朱由检接手了天启皇帝打下的底子,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这也是他没有轻易处死魏忠贤的原因。
    这种决定做出,如果东林党在,哪怕是清流也做不出来,甚至前脚做了决定,后脚就被人泄露了消息。
    而且还会拿“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失”的大帽子压过来。
    至於战场到底怎么样,当断不断会造成什么恶劣后果,这些人是不在乎的。
    东林党的发源地不是简单的江南,而是南方中部,浙江也主要是北部。
    这就是最安逸的一个地方,能享受最大的安全保障,也不用付出什么。
    原歷史中,后金几次入关掠夺,陕西名不聊生,也不影响这个区域的安逸,依然是不交税。
    这也是为什么北方被后金占了之后,能裹挟出那么大力量的原因,根子上就是从东北再到北方,都有一股滔天恨意。
    传统契约是边军出命,江南出钱。
    但是这个鍥约打破了,结果就是被后金裹挟著的边军,要来江南索命了。
    最后这帮人反应过来了,清不是元,又后悔了,可惜晚了。
    这就是朱由检不仅不会起用东林党,甚至会比天启皇帝更彻底的扼杀他们,从思想根源扼杀掉。
    这帮人有自毁倾向。
    如果不是外部压力巨大,朱由检未曾不会用东林党来平衡朝堂,形式上,东林党確实比阉党更有点道德。
    但以明末党爭情况,还有组织能力,不是朱由检说句话就能改变这种思维的,他没有把握平衡好。
    就如同放弃锦州,他也想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会引发政治地震,在保留锦州的同时,逐步將战略重心从“盲目前出固守点”,转移到“巩固关防、提升野战、清理內部、务实外交”的综合性策略上来。
    可很多时候,矫枉必定过正,明末这种情况,最好是傻瓜逻辑,不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呼。”
    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还是先把內廷理清。
    殿內唯有铜鹤熏炉中吐出的檀香青烟,裊裊盘旋。
    朱由检目光落在一直垂手侍立的魏忠贤身上,开口道:“魏伴伴。”
    “奴婢在。”魏忠贤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
    “前几日,阎鸣泰、刘詔、王之臣等人呈上来的『心意』,朕都收到了。”
    朱由检道,“东西,朕收下了,也很喜欢。你传话给他们,让他们把心思都用在为国家、为朝堂、为朕办事上。好好效力,以后他们都是朕的人,表现如何,朕会看著。”
    魏忠贤心中一动,新皇这是要收编他的势力了。
    这对他是好事,他连忙应道:“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將皇爷的恩典和训示带到。”
    朱由检又道,“还有一事,在各地那些给你建生祠的,通一个气,改建成忠烈祠不要大兴土木,现在这种情况,要省著点。”
    魏忠贤跪地请罪:“奴婢,奴婢领旨!皇爷仁德,泽被苍生,奴婢,奴婢以往糊涂,与外朝往来,请皇爷治罪!”
    朱由检摆了摆手:“朕之前说过,能建生祠,说明在地方上还有些执行力。不再祀你就行了,改为祭祀那些为保家卫国而牺牲的將士,还有遭了兵灾、流寇罹难的百姓。由地方官主持春秋二祭,你只是通个气,不可过多干涉。”
    魏忠贤立刻道:“奴婢明白,奴婢会做好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起来吧。朕之前说了,过去之事,宜粗不宜细。你能建起这些,也算一种本事。朕现在要看的是,你这本事,是真能为国所用,还是徒有其表。”
    “奴婢,奴婢一定实心用事,不敢有负皇爷!”魏忠贤立刻道。
    朱由检沉吟片刻,又道,“后日,朕要去看看勇士营和四卫营操练。你如今是御马监掌印,去准备一下。”
    “奴婢遵旨!”魏忠贤连忙应下。
    朱由检又转向侍立在旁的徐应元:“徐伴伴。”
    “奴婢在!”徐应元赶紧上前。
    “你去挑选一批宫內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內侍,后日隨驾去军营。”
    朱由检吩咐道,“备好餉银,按额发放三个月足餉,不得剋扣。给这些士卒们先发钱,再重新造册,做个详细的档案记录。以前有的底册要核对,这次要新增几项,除了籍贯、擅长武器,再加上身体健康状况,比如出过天花没有。一一记录在案,不得遗漏。”
    朱由检希望能堂堂正正把后金消灭,如果不行,那就直接上天花。
    感恩!
    让大明也有自己的感恩节!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徐应元领命,心里琢磨著这倒是件新鲜差事,皇爷对兵卒竟关心到如此细微处。
    倒是魏忠贤心生感慨,新皇和先帝太像了,天启在时,也是极为重视四卫营和勇士营,很多心思都差不多。
    朱由检让人叫来李永贞,他看起了奏章。
    过来会,提督东厂太监李永贞,似乎无声无息滑步上前,等朱由检放下奏摺的时候,才道:“奴婢在,请皇爷吩咐。”
    朱由检看著他,“锦衣卫不是有『五彪』吗?朕明日要见见。”
    原身崇禎登基后,先废了东厂,又瘫痪了锦衣卫,虽然后面又拾起来了,但晚了。
    这种事朱由检才会不做,厂卫是他眼睛和耳朵,必要时还是手臂,是利剑。
    少了这个,他就真成了“城中痴儿”。
    还是那句话,朱由检不会去相信什么人性,最好是强选,没有选择执行他的命令。
    这当然也包括文臣。
    有厂卫看著,这些文臣都放肆到了这种地步,把国家安危当做游戏,要是没有了这层制衡,这帮人想干什么,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李永贞心头一凛,新皇这是要亲自审视最核心的爪牙了。
    他不敢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奴婢遵旨!明日定让那五个杀才在北镇抚司候驾!”
    李永贞虽然初掌东厂,但他之前是魏忠贤的心腹之一,甚至比王体乾还要亲近,和田尔耕这些人並不陌生。
    ......
    与此同时,文华殿外。
    黄立极踏著宫道上的金砖,向著文渊阁走去。
    崔呈秀加快几步,与黄立极並肩,压低声音道:“元辅,陛下突然召回赵率教、祖大寿,您看,是否另有深意?”
    他心中实在不安,这兵部尚书还没做一个月,新皇此举让他摸不著头脑。
    黄立极脚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重重宫闕的飞檐,语气平淡无波:“陛下天心独运,非你我臣子所能妄测。想必是心系辽事,欲亲闻前线情状,以求改变辽地僵局吧。你我身为臣子,尽心配合便是。”
    黄立极心里很清楚,新皇方才私下与他通气,有意为熊廷弼有限度恢復名誉,此刻又召赵率教和祖大寿回京,这其中的脉络已然清晰。
    陛下这是要沿用乃至重启当年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策”,不急於寻求与后金主力决战,而是强调稳扎稳打,渐进恢復。
    將辽西將门代表召回来,就是加强朝堂对於辽地的控制。
    从以往召对来看,新皇对后金的实力极为忌惮,而且行事务求稳妥,步步为营。
    新皇既然没有和崔呈秀言明,那就是有自己的考虑,只和他这个首辅说,是新皇的恩宠。
    想通此节,黄立极更不会对崔呈秀吐露半分。
    新皇既然选择私下与他言明,便是信任,也是考验。
    黄立极已愿意效死,君臣相宜,何尝不是他想要的。
    当然,他也想要一个青史留名。
    只是......
    黄立极心中暗嘆,新皇意志坚定,智慧超群,固然是明君之象,但有些事,绝非一想便能办成的。
    有没有耐心和承担涛涛舆论的压力,才是做事的关键。
    崔呈秀看著黄立极沉稳的背影,这位本来是过渡的首辅,看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这位首辅与新皇之间,似乎已有了某种他无法触及的默契。
    崔呈秀不由想到了自己,新皇病危期间,强行点用他为兵部尚书,这里面也有魏忠贤的意思,隨著新皇稳定內廷,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意。
    如履薄冰的他,能够在朝堂走下去吗?
    但想到新皇交给自己的“照顾百官”的差事,崔呈秀心里又不由生出希望。
    回过神。
    崔呈秀惊出一身冷汗,这种不上不下,需要拼命证明的惶恐心思,上一次还是都御史高攀龙举报,赵南星决议令他戍边的时候。
    崔呈秀悄然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新皇对於人心的掌控到了这种程度吗?

章节目录

明中祖崇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明中祖崇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