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黎身边站著个年轻男人,身材高挑,穿著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黑色衝锋衣,手里谨慎地捧著一件厚厚的女式针织外套,目光不时关切地落在孙黎身上。
    “小鈺!这里!”
    孙黎的声音似乎比记忆中虚弱了些,但语调依旧,她快步想迎上来,脚步却微不可查地踉蹌了一下,旁边的年轻人立刻不动声色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走到斕鈺面前,带著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由分说就將那件软糯的燕麦色针织外套裹在了斕鈺肩上,瞬间將寒意隔绝在外。
    “你这孩子,说来就来,也不看看天气预报,这边早晚温差大,山上更冷,冻坏了怎么办?”她的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责备,温暖却明显乾瘦的手紧紧攥了攥斕鈺冰凉的手指,斕鈺这才注意到,姨妈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锁骨在领口下清晰地凸现出来。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衝上斕鈺的鼻腔,混杂著肩头传来的暖意,几乎让她失控。为了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她像个逃兵一样,本以为要独自消化所有委屈和寒冷,却没想到第一时间就被亲人如此艰难,却毫不迟疑的將温暖牢牢接住。
    而这份温暖,正清晰地显露出病痛的残酷痕跡。
    直觉告诉她,姨妈的身体绝对出了很大的问题,而一生无子女的姨妈唯一能依靠的有血缘关係的晚辈只有自己了,但是自己却这么残忍、这么狠心,一连这么多年从未与她联繫。
    这一刻,斕鈺恨极了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困在画地为牢的小小囚笼里?为了一点情爱而没有及时关心自己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为什么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还好......不算太晚,姨妈还站在自己面前,还能对著自己微笑。
    但是泛起酸涩的眼眶和止不住的泪水完全暴露了她的心,让她显得脆弱而单薄。
    “姨妈......”斕鈺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哽咽,她慌忙低下头,拢紧了带著孙黎身上淡淡馨香和药味的外套,“您怎么......您自己穿这么少,还出来接我......”
    “我没事,车里暖和,倒是你,快成冰棍了。”孙黎笑著打断她,刻意忽略了她话里的颤音,侧身介绍旁边的年轻人,气息稍有些不匀,“这是潘家明,我的博士生,听说你要来,非要跟著来帮忙。我这身子骨,现在开车確实有点力不从心了,多亏有他。”
    孙黎有意无意地將潘家明拉到斕鈺身边,脸上掛著微笑。
    名叫潘家明的年轻人上前一步,神色温和,带著些书卷气的沉稳。
    他先是对斕鈺礼貌地点点头:“你好,斕鈺。”然后目光转向孙黎,语气里带著自然而然的关切,“老师,我们先上车吧?风口里站著不好。”他自然地接过了斕鈺手中的行李箱拉杆,动作轻稳。
    去市区的路上,孙黎靠在副驾的座椅里,显得有些倦怠,但仍强打著精神絮絮地问著斕鈺的近况,巧妙地避开了她为何突然前来的一切可能触及心事的话题。
    只是她的声音比记忆中微弱,有时一句话说到后半,气力便有些跟不上。潘家明专注地开著车,技术稳当,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斕鈺,但更多的注意力显然放在孙黎身上,不时轻声提醒:“老师,保温杯里有热水。”或者“温度调高一些吗?”
    趁著潘家明去后备箱拿行李的间隙,孙黎挽住斕鈺的胳膊,她清瘦的手肘硌得斕鈺生疼,压低声音,消瘦的脸上努力挤出带著试探的笑意,却更让人心酸:“小潘人很不错吧?学问做得好,性格也踏实稳重,特別会照顾人......听说你要来,可是主动请缨要来当这个司机的。”
    孙黎是医学世家的传承人,对藏医也有深厚的研究,如今在川寧医科大学任院长,还在一直坚持在带博士生。
    孙黎在医学知识方面悟性极高,也精通人情世故,在医学界有著一定的地位,能入得了她的眼的晚辈一定不是什么等閒之辈。
    而且,孙黎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心里牵掛著的只剩下斕鈺这一个外甥女。
    斕鈺当然领会到了姨妈的意思,自己快三十了,也到了该成家、安身立命的年纪了。
    只是,这颗心里关於情感方面太乱了,对於徐淮的眷恋还有对海听澜的捨不得交织缠绕,像是雨林里疯长的藤蔓,早已让她痛苦的喘不上气,也没有勇气再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她刚想开口拒绝,却看著姨妈憔悴的侧脸和那双努力想表现活泼的眼睛,心里瞬间被巨大的酸涩和怜惜填满。
    斕鈺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牵线背后,藏著姨妈深切的担忧与不舍,这个人也是她多番考察之后选出来的。
    她脸上发热,心底那片刚刚被西北风吹得透亮安静的角落,因为这份沉甸甸的爱而泛起汹涌的涟漪。她反手紧紧握住姨妈消瘦的手腕,低声嗔道:“姨妈......您別操心这些了......”
    孙黎瞭然地拍拍她的手背,默契地不提起海听澜,笑容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没再说话。
    潘家明正好拿著行李走过来,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看起来斯文可靠。
    身后的远山苍茫如画,寂静无声。
    孙黎的家在一所临近商业区却绿化得非常典雅的高档小区里,潘家明帮著二人將行李扛上了房间便离开了。
    斕鈺打开门,一种熟悉的感觉席捲而来,跨越了近十年的光景,再次將她拉回曾经的记忆之中。
    孙黎学的是中医,后期研究藏医,所以对古典文化十分喜爱,整个房子都是一色调的红木家具,期间她搬过一次家,而这些家具却始终跟著她,和斕鈺记忆中的模样一样,而这套家具是斕鈺老爷曾经为两个女儿亲手做的,斕鈺母亲的那一套却因为为了支持斕鈺父亲创业发展而卖掉了。
    这一刻,斕鈺想起了母亲,心中不免一阵哀伤。
    孙黎看斕鈺站在门口眼神落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扯出温和的笑意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便往房间內走去,一边走一边儘量轻快的说:“我给你收拾出来了临西山的房间,每天风景都很漂亮,尤其是晚上,灯火辉煌的。”
    “姨妈......”斕鈺从身后环抱住她,感受著这个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近乎残忍的瘦小和刺得自己生疼的骨架悄然落泪。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关怀,对不起我因为一时年少轻狂和你置气这么多年,对不起我竟然为了些虚无縹緲的东西而放弃陪在至亲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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