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面对宗门叛徒,或是斩杀上古凶兽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这是网络上的胡说八道……”
    楚轻秋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她收回目光,缓缓站直了身体。
    “此人,何在?”
    “我去与她讲讲道理。”
    他太清楚楚轻秋的“讲道理”是什么意思了!那通常意味著物理层面的“理”,神魂俱灭的“道”!
    “不不不!大姐!祖宗!不能去!”
    “为了网上几句屁话去杀人?这是现代社会!要坐牢的!”
    楚轻秋终於將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坐牢?”
    “凡人的律法,与我何干?”
    “与你我都有关!”
    “而且你根本找不到她!网络是匿名的,你不知道她在哪,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他试图用现代科技的壁垒来打消她这可怕的念头。
    然而,楚轻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手机。
    “媒介在此,何愁寻不到源头?”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空著的手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发帖人的头像上。
    许言没看清她做了什么,只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千钧一髮之际,许言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猛地扑上前,右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手机,硬生生从楚轻秋那两根泛著微光的手指下夺了回来!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在空气中逸散。
    屏幕上那个囂张的女性头像,原本似乎要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二维平面中揪出来,此刻又恢復了平静。
    一切戛然而退。
    “为何护著她?”
    “她辱你,便是辱我。”
    “你,为何要护著一个辱骂我们的人?”
    她用了“我们”这个词。
    许言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意识到,在楚轻秋那简单直接的逻辑里,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她最核心的逆鳞。
    “我不是护著她!我是在保护我们!”
    “保护?”
    “你的意思是,我出手,会让我们陷入险境?”
    “对!天大的险境!”
    “你听我说!你刚才要是真的顺著网线把她揪出来,不管是杀了还是废了,我们都完了!”
    楚轻秋抬头看著许言:“此界律法,严苛至此?更何况凡人的规矩,还能束缚到你我?”
    “能!当然能!”
    “这不叫束缚,这叫规则!你杀了人,就会有无数的官差来抓你!他们有枪,有炮,就算打不过你,也能把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夷为平地!”
    “到时候我们跑到哪里都会被通缉,照片贴满大街小巷,二十四小时活在监控底下!那叫社会性死亡,比死还难受!”
    许言一口气说完,脸色憋得通红。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大不了一剑斩之,换个地方便是。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她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洒脱,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许言突然意识到,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他必须向她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任人欺凌后只会躲起来哭鼻子的懦夫。
    也必须向她证明,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
    一种不见血,却同样能置人於死地的战斗方式。
    他直视著楚轻秋,一字一句道:
    “你觉得我是在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
    楚轻秋没有说话,但她那清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她看来,面对挑衅而不拔剑,就是懦弱。
    “不。”
    “我只是要用我的方式,来讲道理。”
    说完,许言不再解释。
    他转身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了那部的手机。
    楚轻秋想看看,这个男人,要如何用他口中的方式,去进行一场她无法理解的战斗。
    许言解锁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脸。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恶毒的帖子和下面不堪入目的评论,而是直接退了出来,熟练地打开了自己许久不用的社交帐號。
    他的帐號很乾净,除了几条转发的游戏资讯和风景照,几乎没有个人生活的內容。
    他点开了发布新动態的编辑框。
    白色的背景,闪烁的光標,像是一片等待他挥毫泼墨的战场。
    许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
    脑海里,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分手那天,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
    地点是一家高档咖啡厅,是前女友林瑶选的。
    她甚至没有亲自出面,来的是她的母亲,一个画著精致妆容,眼神里却满是挑剔与傲慢的中年女人。
    “小许啊,我们家瑶瑶从小就没吃过苦。”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扭的瓜不甜。”
    “这是五万块钱,算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点补偿。你拿著这笔钱,回你老家去吧,在那边找个安稳工作,娶个农村姑娘,也挺好的。”
    “以后,不要再联繫瑶瑶了,对你们两个都好。”
    那个女人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乞討的乞丐。
    那五万块钱,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將那张银行卡推了回去,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他连伞都忘了拿。
    他以为保留最后的体面,就是对这段感情最好的告別。
    可他错了。
    他的沉默,换来的不是各自安好,而是对方顛倒黑白、肆意抹黑的刀子!
    既然如此……那份可笑的体面,不要也罢!
    “噼里啪啦……”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异常清晰。
    许言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文字,流淌在屏幕上。
    【关於林瑶女士长文的回应】
    他先是打下了一个冷静到极点的標题。
    【首先,感谢林女士还记得我这个“凤凰男前男友”。分手四个月,我以为我们早已成为陌生人,没想到还能以这种方式,再次成为你生活里的主角。】
    【你说我“无缝衔接”,在你提出分手后火速找了新欢。这一点,我无法辩驳。因为在你单方面宣布我们关係结束的那一刻起,我的感情状態便是单身。单身人士有交友的自由,这似乎不违反任何道德与法律。】
    【至於你提到的“凤凰男”】
    写到这里,许言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自嘲地笑了笑。
    【我承认,我来自农村,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靠著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读完大学,留在这座城市打拼。如果这就是“凤凰男”的定义,那我就是。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也从不以此为耻。】
    【但我想,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你或许“忘记”了,那么,由我来帮你回忆一下。】
    接下来,许言將那次的对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復刻了上去。
    从林瑶母亲高高在上的语气,到那句“回你老家娶个农村姑娘”,再到那张被当作“分手费”的五万块钱银行卡。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五万块钱我没有收。倒不是我多有骨气,只是当时觉得,我父母辛苦供我读大学,不是为了让我用作践自己的尊严去换取几两碎银。离开时,我还祝你找到真正的幸福。现在看来,这个祝福多少有些多余了。】
    【言尽於此。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会再对此事做任何回应。网络並非法外之地,对於后续可能出现的造谣与誹谤,我將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言通读了一遍。
    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
    没有一句嘶吼,却句句泣血。
    他没有卖惨,只是陈述。
    他將选择权,交给了所有看到这篇长文的网友。
    楚轻秋一直站在他身后。
    她看不懂所有的字,但她能看懂其中一些她认识的词:农村、父母、钱、分手……
    她更能看懂许言的表情。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回忆时的痛苦,再到敲下文字时的平静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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