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岳骑著骡子登上山冈时,朔风陡然变了脾性。
    那股风挟著黏稠的寒意,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湿漉漉、沉甸甸地直往人骨缝里渗。
    骡子也猛地顿住脚步,开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尚岳摸了摸骡子脖颈——那里有一枚用红绳掛著、绘有破邪符的黄纸符角,它正从温热渐渐变得发烫。
    这正是符角被邪祟之气激发时才有的反应。
    “张兄,小心些。”尚岳侧头对身旁的张秉风说。
    张秉风刚咳嗽了两声,闻言点点头拉紧了骡子的韁绳。
    他肺伤初愈,这股怪风一吹,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来。
    尚岳凝神运转望气术。
    法力一动,眼前的雪景便渐渐在神识感应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山林气息交织而成的虚影。
    寻常冬日深山,五行之气本该是条理分明的模样。
    玄黑色的水气是此时绝对的主宰,在积雪下缓慢而深沉地流转,滋养著埋在土中的林木根脉,虽寒却不僵,藏著蛰伏的生机。
    青碧色的木气敛藏於光禿禿的枝椏间,不是枯死的灰败,而是如上好翡翠般的內蕴光泽,其曲直之性仍在,只是转为向內凝聚,等著来年春雷唤醒。
    亮白色的金气则隨北风游走,其与水气相辅相成,共同筑起严冬的清冷肃杀。
    明黄色的土气则沉在地下,稳稳承托著山林与土地,是一切生命的根基。
    唯有火气稀薄得近乎绝跡,只在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冰凌上时,才激起一丝火星般的赤色,转瞬即逝,却也是阴阳流转、否极泰来的徵兆。
    可眼下落果村方向的气脉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方向团聚著一片灰黑髮青的浊气,远远望去,那团浊气正在毫无章法地乱窜著。
    或如断线风箏飘摇不定,或似淤塞泥潭堆积穀底,直压得人胸闷气短。
    风过山岗,更带来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糜烂。
    “上次你来时,这风就这般古怪?”尚岳睁开眼,语气凝重。
    张秉风回忆著,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次来只觉得这里风冷,没在意这股怪味……现在想来,村里人的病,怕是和这风气脱不了干係。”他说著,又忍不住咳了两声,脸色白了几分。
    尚岳从怀中摸出三枚驱邪符角,递给他。
    符角是用陈年黄纸製成,边缘泛著浅褐,硃砂画的符文饱满有力,还带著淡淡的艾草香:“贴身收好,別离身。这地方的气太杂,邪祟重,有符角在,能护你周全。”
    张秉风见状连忙接过放好,以备不测。
    他不似尚岳,他的修行功夫还在服气,只是比常人强一些,但也仅限於一些。
    二人骑著骡子走下山冈,山路愈发陡峭,积雪没到了骡子的脚踝,每走几步就要打滑一下,到后来山路难行,二人便开始牵著骡子趟雪。直到下了山岗,这才好些。
    又行了片刻,刚转过一道弯,前方雪地里便突然出现一个佝僂的身影,正慢慢吞吞地捡著枯枝。
    那是个老妇人。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补丁摞著补丁,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单薄的麻布衣。
    背上背著个破竹编的柴筐,里面只装了小半筐枯枝,还都是些细瘦的枝条,一看就捡了许久。
    老妇人脸色蜡黄,嘴唇泛著青紫色,走几步就停下来咳嗽,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偶尔还夹杂著类似鸡鸣的“咯咯”声。
    “老人家,请等一下。”尚岳勒住骡子,翻身下鞍。
    雪很深,刚落地就没到了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妇人面前,温声问道,“我们是从清水县城来的大夫,前些日子听说落果村有人求药,特意过来看看。前面是不是落果村?”
    老妇人闻言,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灯盏被添了油。
    她停下捡柴的手,抬起头看向尚岳和张秉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刚一张嘴,就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弯下腰,手撑著膝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妇人长出来一口气,摇摇头,哑著嗓子说:“不是……前面不是落果村。你们是好大夫,该去別处救人,別往这儿来,这儿不是好地方,会害了你们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说不出的恳求。
    尚岳看著她背上的柴筐,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衣裳,心里明白,她分明就是落果村的人,也盼著大夫来治病,可不知为何,偏要把他们赶走。
    “老人家,我们……”张秉风还想再问,老妇人却已经转过身,佝僂著背,背著柴筐往树林里走去。
    很快就消失在密匝匝的树林里,只留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在风中飘了过来。
    尚岳和张秉风站在雪地里,面面相覷。
    张秉风嘆了口气:“她肯定是落果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认。”
    尚岳点头,目光投向雪林深处:“不管怎样,先找到村子再说。”
    二人重新骑上骡子,继续前行。
    风渐渐大了起来,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像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
    树林越来越密,枯树枝椏交错著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掌,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温度也降得更低,连骡子喷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了霜花。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尚岳示意张秉风停下,顺著响动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穿著兽皮袄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木棍,拨弄著积雪下的什么。
    走近一看,他面前的雪地有个麻绳陷阱套,上头还沾著几根灰兔毛。
    那是个猎户,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刻著风霜,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格外粗大。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兽皮袄,领口和袖口缝著厚厚的兔毛,背上背著一张牛角弓,箭囊里插著十几支樺木箭,箭尖闪著冷光。
    “这位大哥,打扰了。”张秉风上前,拱手问道,“我们是来找人的,想问一下,落果村怎么走?”
    猎户抬起头,目光在尚岳和张秉风身上扫了一圈,才收回目光,指了指左前方的树林:
    “顺著这条道走,约莫半个时辰,看到一块刻著落果村的石碑,旁边有棵枯死的老槐树,那就是了。”
    “多谢。”
    二人又按照猎户指的方向出发,走进了更深的树林。
    可越走越觉得奇怪,四周的景物似乎在不断重复。
    刚才见过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有个黑乎乎的乌鸦窝,第一次经过时,窝里还有两只乌鸦在叫,可走了半炷香后,再次看到这棵松树时,乌鸦窝还在,里面的乌鸦却不见了。
    雪地上的脚印除了他们的,再没有其他痕跡,连风吹过的方向都像是固定的,总是从左边吹来,带著那股黏腻的寒意。
    “这林中不对。”尚岳勒住骡子。
    他再次运转望气术,发现四周的气脉乱成了一团,灰黑色的浊气像无形的墙,把他们困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阵。
    二人决定折返,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沉。
    他们竟又回到了刚才遇到猎户的地方。
    那猎户还蹲在陷阱边,只是手里多了两只灰色的兔子,兔子的腿被麻绳绑著,还在挣扎,耳朵耷拉著。
    猎户看到尚岳和张秉风回来,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你们是找不到路?正好我也要回村,不如我带你们去吧。”
    “那就多谢小哥了。”
    猎户笑了笑,转身往树林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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