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永寧宫光洁的地板上。
    空气中,瀰漫著水仙花清幽的香气。
    林晚照放下手中的金剪,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昨夜那场席捲了整个京城的血雨腥风,与她没有丝毫关係。
    但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娘娘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比往日里,又浓重了几分。
    “娘娘,”小宫女轻声匯报导,“內阁那边刚刚送来了昨夜的『清洗名单』,请您过目。”
    说著,她將一份用黄綾包裹的奏本,双手呈上。
    “嗯。”
    林晚照淡淡地应了一声,接过奏本,缓缓展开。
    名单很长,足足有三页纸。
    为首的,便是吏部尚书王永光,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子龙等一眾士族领袖。
    他们的名字后面,用硃笔,触目惊心地批了两个字——谋逆。
    林晚照的目光,平静地从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扫过。
    这些人,都是新政的反对者,是帝国的蛀虫。
    苏云帆杀了他们,是为国除害,她乐见其成。
    虽然……苏云帆的手段,太过酷烈,而且,完全没有將她这位监国贤妃放在眼里。
    抓捕如此多的朝廷重臣,事先竟然没有向她通报一声。
    林晚照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她的目光,继续向下扫去。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户部郎中,钱益谦。
    这个名字,她认得。
    不仅认得,而且……很熟。
    因为,这个钱益谦,是天机阁的人。
    钱益谦为人正直,清廉似水,在户部多年,兢兢业业,口碑极佳。
    他怎么可能参与谋逆?
    林晚照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不相信。
    天机阁的宗旨,是“顺天应人,辅佐明君,以安天下”。
    阁中弟子,每一个都心怀苍生,以天下太平为己任。
    他们或许会因为政见不合而与人爭辩,但绝不可能参与“谋逆”这种动摇国本的大罪!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是苏云帆抓错了人?
    还是……他故意藉此机会,打压天机阁在朝中的势力?
    林晚照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感觉自己的权威,被苏云帆严重地冒犯了。
    这是在向她示威吗?
    “呵呵……”
    林晚照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
    好一个苏云帆。
    好一个首辅大人。
    “备车。”
    她將手中的奏本,重重地合上。
    “本宫,要去一趟锦衣卫詔狱。”
    小宫女心中一惊,连忙道:“娘娘,詔狱那种地方,污秽不堪,您千金之躯……”
    “本宫说,备车。”
    小宫女嚇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下。
    ……
    锦衣卫詔狱。
    这里是整个大乾,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过道两旁的牢房里,不时传来阵阵悽厉的惨叫和痛苦的呻吟。
    当林晚照那身著素白宫装,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的身影,出现在这如同地狱般的环境中时,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骆思恭得到消息,急忙从里面跑出来迎接。
    “下官……下官不知贤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邦邦有声。
    “本宫要见户部郎中,钱益谦。”
    林晚照没有理会他的请罪,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在这嘈杂污秽的环境中,仿佛一股清泉,让所有人的耳朵都为之一清。
    “这……”骆思恭面露难色,“娘娘,钱益谦乃是谋逆重犯,按照规矩,任何人不得探视,除非……有首辅大人和摄政王殿下的手令。”
    “你的意思是,本宫见不得?”
    林晚照的目光,落在了骆思恭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半分情绪。
    但骆思恭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冰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这位贤妃娘娘,会当场让他人头落地。
    別忘了,她不仅是贤妃,还是监国贤妃!
    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贤妃娘娘,还是天机阁的圣女,武功深不可测。
    “不……不敢!”
    骆思恭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下官……下官这就给娘娘带路!”
    他权衡利弊之后,果断选择了屈服。
    在骆思恭的亲自带领下,林晚照穿过一道道阴森的甬道,来到了詔狱的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中之重的犯人。
    在一间相对乾净的单人牢房里,林晚照见到了钱益谦。
    他穿著一身囚服,头髮散乱,身上带著几道血痕,显然是受过刑了。
    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颓丧之色,反而带著一种文人特有的倔强和傲骨。
    看到林晚照,钱益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苦涩。
    他挣扎著起身,对著林晚照,行了一个天机阁的內部礼节。
    “钱益谦,参见圣女。”
    林晚照挥了挥手,示意骆思恭等人退下。
    “你们都出去,本宫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娘娘,这不合规矩……”
    “出去。”
    林晚照的声音,依旧平淡。
    骆思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带著手下,退出了牢房,並从外面关上了门,但不敢走远,就守在门口。
    牢房內,只剩下了林晚照和钱益谦两人。
    “说吧。”
    林晚照看著他,缓缓开口。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参与其中?”
    “你明知道,王永光那些人,是帝国的蛀虫,是新政的阻碍。”
    “你明知道,陛下和苏阁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同流合污?”
    面对林晚照的质问,钱益谦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著她的眼睛。
    “圣女,在下没有谋逆。”
    “在下只是……反对『摊丁入亩』。”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属下在户部多年,熟稔地方事务。新政一旦推行,江南之地,民不聊生!”
    “那些豪族,利用新政,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这,就是您想要的天下太平吗?!”
    “这,就是天机阁辅佐的『明君』,该做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血丝。
    听著钱益谦那慷慨激昂的陈词,林晚照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她的眼神,反而越来越冷。
    “愚蠢。”
    她从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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