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躺回去续他的美梦。
    就在此时——
    一道古老、宏大、饱含无尽疲惫与悲愴的意志,从天葬星域最深处缓缓甦醒。
    “你……是谁?”
    “为何……你身上……有我的气息?”
    伴隨著低语,【神武一號】前方那片破碎的法则之海开始蠕动、匯聚。
    最终,凝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人脸。
    苍老得无法形容。
    双眼是两颗濒临湮灭的黑洞。
    皱纹是早已枯竭的时间长河。
    躯体瀰漫著凌驾神魔之上、与宇宙同寿的腐朽气息。
    “哦?”顾天白望著那张巨脸,挑了挑眉,“原来你就是这片坟场的看门老头?”
    “正好,朕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主人?”那张庞然巨脸低语,声音里透著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苦涩,“我……从来不是什么主人。”
    “我只是个被自己的道锁死在此地的囚徒,连死,都成了奢望。”
    “我是命运。”
    “或者说,曾经是。”
    “命运?”顾天白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年轻人。”那古老存在——名为“命运”的意志,以黑洞般的眼眸死死锁定他,“你身上,有我的气息。这意味著,你也触碰到了命运的轨跡。”
    “停下吧。別再往前走了。”
    “这条路,没有出口,只有一条通往虚无的死途。”
    “你看——”
    话音未落,眼前光景骤然撕裂。
    画面中,顾天白集齐九鼎,重铸人道皇权;
    斩墟於天外,踏平仙秦,统御诸天万界;
    登临至高帝座,成为三界唯一主宰,凌驾古今眾生之上。
    然后……
    他独坐凌霄宝殿,四顾空茫。殿宇冰冷,无人朝拜。他的眼底,早已没了悲喜,只剩一片死寂般的虚无。
    他,成了新的天道。
    也成了新的牢笼。
    “看到了吗?”命运的声音如毒蛇缠绕耳畔,“这,就是你的终局。”
    “无论你怎么挣扎、反抗,结局早已註定。”
    “放弃吧。留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土,和我一起腐烂沉沦,才是你唯一的解脱。”
    面对这足以令神佛道心崩碎的宿命图景——
    顾天白,笑了。
    他望著那张写满悲哀与腐朽的巨脸,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流出泪来。
    “我说啊,老东西。”
    他终於止住笑声,抬手点向自己鼻尖,神情陡然凛冽: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朕的命运,轮得到你这种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失败者来指手画脚?”
    “你那套玩意儿,不过是別人写好的剧本罢了。”
    “而朕——”
    声落剎那,眸光炸裂!
    那双素来慵懒散漫的眼睛,此刻燃起一道横贯时空的霸道意志,仿佛能碾碎过去、现在与未来!
    “朕,是执笔之人!”
    这一句吼出,如同无形神锤轰击在命运本源之上!
    那由破碎法则与时光长河凝成的苍老面孔,首次僵滯。黑洞般的瞳孔深处,竟掀起一丝连它自身都无法理解的震盪。
    写剧本?
    荒谬!狂妄!逆天!
    它存在了无数纪元,操控亿万生灵的兴衰生死,是“道”本身的化身。一切都在它的注视下运转,所有结局皆已书写。
    可如今,一个凡人少年,竟敢说——他是作者?
    “可笑的螻蚁!”命运从错愕中甦醒,转而化作滔天怜悯与讥讽,“你以为跳出一条支流,就能逃出大海?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行被划掉的草稿!”
    “你不见自己的终章,那朕便让你看看——你身边之人的下场!”
    言罢,tian葬星域原本温顺的法则再度暴起!
    这一次,不再针对【神武一號】的躯壳,而是直刺船上所有人的心神!
    主控室內,洛曦眼前景象突变。
    她看见——【神武一號】的残骸漂浮在漆黑宇宙,金属扭曲,生机全无。
    她看见——顾天白孤身踏入一处连“墟”都不敢涉足的混沌禁区,只为寻最后一尊鼎。
    最终,他在无尽混乱中失去自我,血肉化碎,意识湮灭,唯余一尊冷漠无情的雕像,静立於时空尽头。
    她驾著那艘残破的孤舟,在归墟的无尽黑暗中穿行了亿万年。
    呼唤了亿万年。
    最终,寿元燃尽,抱著他的石像,化作宇宙间一粒微尘,隨风飘散。
    那是怎样的绝望?
    是爱已成灰,是万古长夜再无光亮,是心死比身陨更早到来的,极致孤寂。
    “不……”洛曦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扣住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与此同时,南宫僕射的眼前,也浮现出属於她的“命运”。
    她看见——顾天白与那名为“墟”的幕后黑手,在诸天尽头展开最终一战。
    那一战,打得星河倒灌,万道崩裂,天地归墟。
    而在胜负將定之际,一道足以湮灭一切的杀招,绕过顾天白,直取他身后那个纤弱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没有半分迟疑,迎著那道毁灭之光,纵身扑上。
    以身为盾,以魂为墙,以道为引,替他承受了这本该落下的终焉一击。
    她在他的怀里,一点点消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出。
    只看到,他那双素来慵懒、漫不经心的眼眸,第一次,染上了名为“悔恨”的情绪。
    那是怎样的一种遗憾?
    是求而不得,是眼睁睁看著所护之人在怀中逝去,却无力回天的,终极不甘。
    南宫僕射呼吸一滯,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中。
    怀中的小狐狸不知何时悄然甦醒,瞪大双眼望著虚空,忽然张嘴嚎啕大哭。
    在它眼中,顾天白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金勺,一勺接一勺,把那罐它拼死抢来、视若性命的“道蜜”,全餵给了旁边那条金光闪闪、又粗又长的大肥虫!
    那一刻,它的小世界彻底崩塌。
    天塌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糖,被別人当零食餵了蛇!
    那是比大道崩毁还要沉重的,终极悲痛!
    虚空中,“命运”的意志缓缓低语,带著居高临下的悲悯: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结局。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他越强,你们就越会因他而毁灭。”
    “这,便是爱与守护的代价。”
    这一言,足以摧垮任何修士的道心。
    可顾天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还慢悠悠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张悬浮於天际、哭丧著脸的巨大面孔:
    “我说,你是不是对『剧本』这两个字有什么误会?”
    “你这套玩意儿,顶多算个三流写手喝醉后在酒馆编的狗血话本。”
    “漏洞满篇,逻辑稀碎,除了强行餵屎,毫无营养。”
    “简直是在侮辱『悲剧』这个词本身。”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像是沉睡的凶兽终於甦醒。
    “不过看在你演得这么卖力的份上,朕就大发慈悲,给你补一课。”
    “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执笔』。”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由万千法则凝聚而成的命运巨脸。
    “你说『註定』?说万事有因,有果,因果成命,命织为运,一切都在闭环之中循环往復,永世难逃?”
    “听起来挺玄乎,挺无解,是吧?”
    顾天白笑了。
    那笑容里,藏著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但你忘了一件事。”
    “谁规定,圆,就必须是封闭的?”
    五指猛然一握!
    不是抓向那张脸——
    而是攥住了这片天葬星域最底层的规则核心,那层名为“天道逻辑”的根基!
    “在朕的剧本里……”
    “圆,也可以有缺口。”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仿佛自宇宙初开时响起,贯穿整片天葬星域!
    那张象徵“命运”的古老巨脸,黑洞般的眼瞳中,首次浮现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感受到了——那套坚不可摧的因果闭环,此刻竟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意志,从根源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裂痕!
    紧接著,让它彻底崩溃的一幕发生了。
    顾天白握著那道“缺口”,如同撕一张画坏了的废稿,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扯——
    嘶啦——!
    整个天葬星域,这片连大道都得俯首称臣、法则尽数腐朽的死亡禁地,竟如一幅陈旧捲轴,被他自中间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仍是那副模样——混乱、破碎、瀰漫著寂灭与衰亡气息的末日残景。
    而另一半,那被硬生生扯开的崭新“画纸”之上,时间、空间、因果、生死……一切法则正以匪夷所思的方式重组、排列,秩序井然。
    它们不再互相倾轧,不再彼此撕裂,反倒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围绕著一尊至高无上的新神,构筑起一个完美无瑕的新世界。
    而这尊“神”,正是顾天白的意志!
    “现在,看懂了吗?”
    他的声音在那张已经开始龟裂崩解的巨脸耳畔响起,平淡却带著碾压万古的威严。
    “朕的道,不是去『顺应』命运。”
    “而是当命运让朕不痛快的时候——”
    “朕,就换一条。”
    话音落,手一松。
    那张象徵旧日命运、早已腐朽不堪的画卷,失去支撑,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光尘,飘散於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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