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温昭寧走开后,沈雅菁就把注意力重新转向了贺淮钦。
    “淮钦哥……”
    “拿上你的行李箱,跟我走。”贺淮钦说著,转身率先走出了民宿。
    沈雅菁的行李箱还在大厅,她折回去,在温昭寧和另外两个女人的注视下,挺直脊背,拉上行李箱,姿態十足地去追贺淮钦。
    “淮钦哥,你等等我呀!”
    贺淮钦已经先上了车,沈雅菁习惯了贺淮钦的绅士,第一次要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觉得又累又不开心。
    上车的时候,她带著几分怨气,將车门“砰”的一声关得很响。
    “行李箱好重,我新做的美甲都撇了……”
    她把手伸出去,试图撒娇,可淮钦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等她上车后,他直接发动了车子,驱车离开了民宿。
    沈雅菁隱隱感觉到贺淮钦的怒气。
    “淮钦哥。”
    “谁让你来的?”贺淮钦的声音像从冰块里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著寒气。
    “我自己要来的,我来找你怎么了?”沈雅菁委屈,“这段时间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信息,你既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彻底和我失联,我是你的仇人还是恶鬼?你要这么躲著我?”
    这一个多月来,沈雅菁找贺淮钦都快找疯了,律所、別墅、贺淮钦母亲那里,沈雅菁到处去蹲点,可是,都没有发现贺淮钦的踪跡。
    昨晚她无意间刷到温昭寧民宿的视频,镜头扫过庭院全景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侧影,坐在庭院的枣树下,正在看书。
    就那短短两三秒的时长,沈雅菁来来回回的拖动进度条,不断地暂停、放大,看了五六十遍,终於確定,那就是贺淮钦。
    她那么找他,他却安然地坐在温昭寧的民宿里!
    滚烫的嫉妒,硫酸一样腐蚀了沈雅菁的心。
    她连夜收拾行李,决定来民宿找他!
    “我没有躲著你,我说过,你自己好好生活,没事不要来找我,更不要一天到晚围著我转。”
    “可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不围著你转,我围著谁转?”
    “沈雅菁!”贺淮钦眼底泄出一丝压抑不止的怒意,“注意你的措辞,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解除?”沈雅菁嗤笑,“我身边的朋友也都知道了我要订婚的消息,你说解除就解除?贺淮钦,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的朋友都知道,那是你故意到处去宣扬,你想要用身旁人的舆论来绑住我,但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也说了,是你点头的!既然你不想订婚,你为什么要点头,你知道我妈她有多失望吗?她难过得天天以泪洗面!”
    “別整天拿你妈来威胁我,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什么都能瞒住我?”
    沈雅菁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装,我知道你母亲重病入院,是你买通了医生做假病歷,故意给我设局,你想利用我的愧疚心,来逼我妥协。”
    贺淮钦是同意订婚后的第三天知道这件事情的,邵一屿在医院发现了沈雅菁母亲的假病歷,逼问之下,那位主治医师就把沈雅菁如何买通他的事情都招了。
    “我取消婚约,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过这件事情,是为了保全师母的体面,我警告你,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不要再把长辈牵扯进来,尤其,不要拿她们的健康开玩笑,这是底线!如果你还不听劝继续这么纠缠,就別怪我真的不讲情面!”
    沈雅菁得知自己和母亲谎称重病骗他的事情已经被贺淮钦知道,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母亲“重病”,一直都是她拿来牵制贺淮钦,博取同情的一张王牌,可现在,这张王牌要失效了。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沈雅菁忽然哭起来。
    “淮钦哥,对不起,骗你这件事情的確是我不对,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爸第一次把你带回家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这么多年,我的心里只有你!”
    贺淮钦面无表情,目光依旧盯著前方的道路,握著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动容。
    沈雅菁见他不为所动,眼泪流得更凶。
    “你忘了……你忘了当年你一无所有,是我父亲倾力相助,你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財富和地位,我爸爸他临终的时候,那样把我託付给你,他说把我交给你,他最放心……你明明答应他了,你明明答应他了……”
    已故父亲,是沈雅菁最后的底牌了。
    贺淮钦的嘴角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他终於侧头看了她一眼,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和动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厌倦。
    “你父亲永远是我的恩人,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我也说过,只要我贺淮钦不倒,我可以保你和师母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是雅菁,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不要混为一谈,更不必一次次拿出来,试图道德绑架我。”
    “原来我爸对你的恩情,在你眼里就是绑架,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这么背信弃义!”沈雅菁见父亲的恩情对贺淮钦都不好使了,情绪彻底失控,“贺淮钦,如果你不娶我,我就去找我爸,我现在就去找我爸,告诉他,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他!”
    沈雅菁说完,快速地鬆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车子正在行驶中,气流灌入车厢,发出恐怖的呼啸声。
    沈雅菁的风衣,如同一片枯叶,被风捲起,她抓著车门,看准时机,纵身一跃。
    “雅菁!”贺淮钦的瞳孔骤然紧缩,嘶声厉吼著想要去抓住她,但来不及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吱——!!!”
    尖锐到极致的剎车声,撕破了路面的平静。
    安全气囊重重弹出,撞击的力道让贺淮钦眼前猛地一黑,耳鸣声盖过了其他一切的声音,但比身体的疼痛更先一步攫住他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他的大脑甚至有几秒钟的空白,无法处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沈雅菁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她决绝推开车门的动作,以及最后,那道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儿般坠落的身影……
    “雅菁……”他猛地扯开勒在身上的安全带,踉蹌著下车,脚步虚浮地朝沈雅菁跑去,“沈雅菁!”
    --
    救护车呼啸而至。
    沈雅菁很快被送去医院。
    幸运的是,沈雅菁跳车的那段路外侧,正好有农户晾晒了很厚的稻草垛,堆在路基下面,她坠落的时候,大部分的衝击力都被那厚厚的、鬆软的稻草缓衝吸收了。
    医生说沈雅菁並没有大碍,只是轻微脑震盪,左臂手肘骨折外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
    沈雅菁被转到普通病房后,还昏迷著,贺淮钦坐在她的病床边,看著她的脸,心里並没有劫后余生般的鬆快,反而压著比死亡阴影更沉重的东西。
    他不敢想,如果沈雅菁今天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一生该背负怎样的罪与责,短时间內,他恐怕无法消化掉亲眼目睹她跳车时那灭顶的惊惧了。
    贺淮钦就这么靠坐在椅子上,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
    陈益半夜赶来,在陪睡床上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醒来,看到老板还雕塑一样坐著,有点担心。
    “贺律,你没事吧?”
    “没事。”贺淮钦终於站起来,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我去楼下抽根烟,醒了叫我。”
    “好。”
    贺淮钦下楼,烟刚点燃,陈益打电话过来,说沈雅菁醒了。
    他掐了烟,快步上楼。
    贺淮钦回到病房的时候,陈益正和沈雅菁说著什么,见他推门进来,陈益立刻说:“你看,我没骗你吧,贺律说来就来。”
    沈雅菁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但在看到贺淮钦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底迸发出一簇光亮,混著惊喜与期盼。
    “淮钦哥,陈助理说你坐在这里守了我一整夜,担心得没有合眼。”她声音沙哑,“是真的吗?”
    贺淮钦斜了一眼陈益。
    这人真是话多得要死。
    陈益成功获得老板的一记眼神杀,但他並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沈雅菁为了求爱这都跳车自杀了,人刚醒,总得稍微哄一哄吧,万一她又想不开这可怎么办?
    “你先出去。”贺淮钦对陈益说。
    “是,贺律。”
    陈益走出病房后,病房里只剩下了贺淮钦和沈雅菁。
    “淮钦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沈雅菁喃喃著,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给他听。
    贺淮钦走到病床边,垂眸看著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她的担忧,没有她终於醒来的惊喜,也没有沈雅菁预想中的零星半点的温情动容,只有一片漠然。
    沈雅菁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髮慌,那点刚刚升起的喜悦就像是脆弱的肥皂泡,开始不安地晃动。
    她试图伸手去碰贺淮钦垂在身侧的手,却因为牵动伤口太疼又訕訕缩回。
    “淮钦哥,昨天是我太衝动了……嚇坏你了是不是?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別不要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雅菁。”贺淮钦终於开口,打断了她虚弱又急切的表白,“你跳车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我当时太伤心太绝望……我以为……”
    “你以为用你的命就能要挟我?你以为看到你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我就会心软,就会因为愧疚和恐惧,重新戴上你递过来的枷锁?”
    沈雅菁脸上血色褪尽,她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自己的命去討一个男人对你爱,你真可悲。”贺淮钦盯著她,眼底一片疏离,“我的確在这里守了你一夜,但不是担心你,也不是关心你,我只是需要確认这场因为你的极端行为而起的意外,不会闹出人命,不会给我带来更无法收拾的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打著石膏的手臂和头上的纱布,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你没事了,除了你自己造成的这些伤,你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那么,你听清楚了——”贺淮钦微微俯身,朝沈雅菁靠近了些,“从今以后,你的死活,你的喜怒,你的一切都与我再无半点关係,包括你的母亲,她的所有医药费我也不会再负担一分。”
    沈雅菁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满是震惊和恐惧。
    他以后不再管她了,也不再管她母亲了,那怎么行?她母亲这些年服用的都是些进口药物,非常贵,凭她根本无力负担。
    “淮钦哥……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怎么和我妈交代……”
    “如实交代,你做了什么好事。”
    “淮钦哥……”
    “你不是说我忘恩负义、背信弃义吗?你是该见识一下了,什么是真正的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贺淮钦直起身,仿佛多靠近一秒都让他难以忍受,“陈益等下会安排你转院回沪城,你放心,这次的事情,我会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但从此之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你好自为之!”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底无关的陌生人。
    然后,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的犹豫。
    “贺淮钦!你不能这样!贺淮钦!贺淮钦!”沈雅菁哭喊著,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处,痛得眼前发黑,只能躺回床上,徒劳地看著那扇门在她眼前轻轻合拢,隔绝了贺淮钦,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妄想。
    病房里,只剩下她痛苦的喘息。
    为什么会这样,她原本只是想嚇嚇他而已,她根本没有真的想死。
    “淮钦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淮钦哥……”
    贺淮钦走出病房。
    走廊上,陈益已经把贺淮钦刚才对沈雅菁说的话听得七七八八了。
    “贺律。”陈益凑到贺淮钦的耳边,用只有贺淮钦听得到声音问他,“你以后真的连沈夫人都不管了吗?”
    贺淮钦沉一口气:“我会去找师母,让她配合我演戏,我相信,没有一个母亲会想看到自己的女儿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她一定会支持我。”
    “演戏?”陈益朝贺淮钦竖了竖大拇指,“这招高,实在是高,我就知道,我老板最重情义了怎么可能不管沈律师的家人,老板,我崇拜你。”
    “闭嘴吧你,给我安排车,我现在就去见师母。”
    “是,贺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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