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议定,气氛鬆快了些。皇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示意夏守忠將另一份奏摺拿过来,对刘文正道:“刘爱卿,朕记得你和户部尚书陈敬庭私交不错吧?”
    刘文正不明所以,答道:“回陛下,臣与陈大人確有些往来。”
    皇上脸上露出一丝颇有趣味的笑容:“那你可得提醒提醒他,若再不紧著点关心他那唯一的宝贝徒弟,怕是就要被人抢走了。”
    刘文正一愣,面露茫然:“陛下指的是……林子恬?谁要抢林子恬?”
    陈敬庭是林淡的座师,亦是对其多有提携的朝中大佬之一,这点刘文正是知道的。
    皇上也没卖关子,直接將手中那份程青云的奏摺递给刘文正:“你自己瞧瞧,虎威將军这摺子里,都快把林子恬夸成一朵花了,又是忘年交,又是受益匪浅,字里行间那欣赏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刘文正接过快速瀏览,看完后,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评价道:“陛下,臣看虎威將军这架势,怕不是真想找个忘年交……这是瞧著林子恬好,恨不能抢回自家当儿子养呢。”
    皇上闻言也笑了:“朕看也是。所以让你提醒陈敬庭一声,別光在户部盯著银子,自家墙角的苗子长得太好,也得勤浇水看看,別真让人连盆端走了。”
    君臣之间又就著这话头閒聊了几句,刘文正和夏邦謨便识趣地告退。
    出了宫门,日头已经偏西了。
    刘文正並未立刻上车,反而转向身旁的夏邦謨,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隨和:“夏尚书,听闻你素来喜爱雨前龙井?正巧,老夫府上前几日新得了一些徽州顶好的明前茶,虽非龙井,却也別有一番清韵,若不嫌弃,可愿移步寒舍,品茗小敘片刻?”
    夏邦謨心下微动。他与刘文正虽同朝为官,但平日鲜有公务往来,私交更是谈不上。
    况且刘文正更非热衷交际之人,此刻突然邀约……联想到方才御书房內,皇上最后提及程青云奏摺时刘文正瞬间的神色变化,夏邦謨几乎可以肯定,那奏摺內容,怕是不止“夸讚”那么简单,或许另有玄机。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露出欣然笑意,拱手道:“太傅盛情,邦謨岂敢推辞?正好有些吏部选官上的细微处,还想向太傅请教。那便叨扰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登车向著刘府而去。
    ——
    两位朝臣告退后,紫宸宫重新恢復了寧静。
    夏守忠轻手轻脚地换上一盏温度適宜的新茶,见皇上並未立刻批阅其他奏章,而是以指腹缓缓摩挲著程青云那份奏摺的边角,目光沉静地望著虚空某处,似在出神。
    他侍立片刻,终究没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闻声,视线未动,只淡淡开口:“守忠,有什么话就说。殿中又没有旁人,朕何时真因言语怪罪过你?”
    夏守忠忙躬身,脸上堆起小心又带著亲近的笑意:“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愚钝,有些事看不明白,憋在心里又怕误了揣摩圣意。”
    “讲。”
    夏守忠斟酌著词句,“奴才记得,古来明训,文武相交过密,乃朝廷大忌。可今日看陛下对虎威將军与林大人结谊之事,似乎……並无介怀?”
    皇上听了,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这才缓声道:“守忠啊,朕不是不记得『文武相交乃大忌』这话。只是,这『忌』也要分人、分事、分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理清思绪,“就说林子恬,他那点弓马本事,你再让他练上十几二十年,军营里那些悍將骄兵,能真服他?他能统领得了千军万马?他之长,在庙堂,在经纬,在生財安民。程青云所欣赏的,也正是他这份能耐。”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反观程家。程青云老而弥坚,自是柱石。可他那两个儿子,程野、程舒,勇则勇矣,为將衝锋陷阵足矣,若要继承虎威军这般重兵,总揽全局、震慑四方,尚缺了那么点灵醒和格局。”
    皇上放下茶盏:“虎威军將士只认程家旗號。若有一天程青云告老,而程家子嗣不堪大任,朕强行另派主帅,恐惹得军中动盪,但捏著鼻子让能力不足的人继续统领,埋下隱患?这两难之境,也不是朕愿见的”
    他看向夏守忠:“如今,程青云瞧上了林子恬的才智,愿意让自家子弟,多沾染些庙堂的智慧与长远眼光,这是好事。若程家下一辈真能因此有所进益,將来承袭虎威军时,能多几分沉稳谋略,少几分莽撞意气,於国於军,於朕,岂非省却无数麻烦?”
    夏守忠恍然,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思虑之远,奴才万万不及。如此说来,这反倒是……”
    “互有所需,各取所长罢了。” 皇上说道。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沉默了片刻,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此前未有过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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