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嘴唇——那是他四百年来第一次亲吻人类。
    然后镜头拉远,窗外是四百年来从未变过的月亮。”
    李国利沉思片刻:“可以,但放在哪一集?”
    “第六集末尾。
    这场吻戏是第五集结尾的悬念,第六集开场就是事后尷尬。
    在第六集结尾放这个独处镜头,能让观眾理解孔叶的內心挣扎。”
    “好主意!记下来!”
    拍摄继续进行,又补了几个特写镜头:手指交握的细节,睫毛颤抖的特写,衣料摩擦的声音收录。
    等到全部拍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收工时,范彬彬对孔华说:
    “孔导,跟你拍戏很舒服。
    你既知道导演要什么,又知道演员需要什么。”
    “自导自演的好处和坏处都在这里。”
    孔华苦笑,“好处是表演时完全清楚镜头意图,坏处是很难完全沉浸在角色里,总有一部分大脑在思考构图和剪辑。”
    “但你今天做得很好。
    至少刚才那十五秒,我觉得你就是孔叶。”
    “谢谢。”孔华真诚地说。
    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休息。
    吻戏虽然拍完了,但作为导演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打开剪辑软体,导入今天拍摄的所有吻戏镜头,开始粗剪。
    不同机位的画面在时间线上排列:全景交代环境,中景展现肢体语言,特写捕捉微表情。
    特別是那十五秒的对视,他用了慢速处理,將一秒拉伸成三秒,让每个眼神变化都清晰可见。
    剪辑到凌晨两点,一个初步版本成型。
    孔华將其导出,发给李国利和剪辑指导,附上备註:
    “建议配乐:前三十秒用单簧管独奏,表现孤独感;
    对视十五秒逐渐加入弦乐,但保持不和谐音;
    亲吻瞬间所有乐器骤停,只留心跳音效;
    分开后钢琴独奏进入,旋律简单而悲伤。”
    发完邮件,他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半个月亮。
    四百年前的孔叶看到的也是这半个月亮,只是那时的天空没有这么多光污染,星星应该更明亮。
    孔华忽然想起剧本里的一句台词,那是孔叶的独白:
    “人类用灯光填满了夜晚,却失去了星空。
    而我,既失去了故乡的星空,也融不进人间的灯火。”
    他再次坐在电脑旁,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个想法:可以在某集结尾用这句独白,配一个从海市夜景慢慢拉远到星空的镜头。
    这是只有自导自演才能实现的创作自由——演员的情绪体验可以直接转化为导演的影像表达。
    代价是连续十八个小时的工作,是同时承担表演压力和导演责任,是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却依然要保持最佳状態。
    但孔华不后悔。
    因为当监视器里呈现出完美的镜头,当演员的表演完全契合角色,当那些在脑海中盘旋多年的画面终於变成现实——
    那种满足感,无可替代。
    吻戏后的第二天,拍摄回归日常生活场景。
    但所谓的“日常”,对孔叶这个角色来说恰恰是最不寻常的部分。
    一个活了四百年的外星人,如何以人类身份在现代社会生活?
    这是孔华需要展现的核心设定。
    上午的戏份在室內拍摄:孔叶准备早餐。
    不是简单的煎蛋吐司,而是一顿融合了四百年饮食记忆的早餐。
    道具组准备了一个小时:明代的青花瓷碗盛著小米粥,清代样式的蒸笼里是手工包子,民国风格的咖啡壶旁放著法式可颂,现代感十足的榨汁机正在运转。
    “这场戏的关键是『时间层叠感』。”
    开拍前,孔华对摄影指导解释,“孔叶的日常生活是跨越时代的混合体。
    他可能早上用紫砂壶泡明朝的茶,中午用民国银餐具吃西餐,晚上用智慧型手机点外卖。”
    “所以我们要用细节堆叠?”摄影指导问。
    “对,但不是杂乱堆砌。
    要有逻辑——哪些东西是他真正喜爱的(比如明代茶具),哪些是出於便利接受的(比如智慧型手机),哪些是尝试后放弃的(比如某款现代家电)。
    每个物品都要有故事。”
    拍摄开始。
    第一个镜头是全景: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开放式厨房,孔叶穿著亚麻家居服站在中岛台前。
    画面构图对称而寧静,像一幅古典油画。
    然后镜头推近。
    特写一:他的手打开蒸笼,蒸汽升腾。
    包子是津门狗不理的样式——那是他在清朝生活时养成的口味偏好。
    特写二:他从冰箱拿出牛奶,但倒进一只明代青花瓷杯。时代的错位感。
    特写三:他用智慧型手机查看新闻,但手指滑动的速度很慢——不是老年人不熟悉操作,而是他阅读每个字的速度都像在品味古籍。
    “这里加一个细节。”
    孔华在拍摄间隙建议,“当我拿起咖啡壶时,手在半空中停顿一秒,然后转向茶壶。
    孔叶其实更喜欢咖啡,但今天他选择喝茶,因为昨晚的吻让他需要熟悉的慰藉。”
    李国利点头:“好,补一个手部特写。”
    午餐戏后是下午的重头戏:魏无忌的古董收藏室。
    剧组在1501的书房旁隔出了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从各个渠道借来的真品古董:明代黄花梨家具、清代官窑瓷器、民国月份牌、老海市海报……每件物品都经过严格考证,確保符合剧中时间线。
    “这场戏最难的是眼神。”
    孔华对李国利说,“孔叶看这些古董的眼神,不应该像收藏家看宝贝,而像老人看老照片——有怀念,但更多的是物是人非的疏离。”
    “具体怎么表现?”
    “比如当他拿起一只明代茶盏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某个特定位置——那是四百年前他第一次使用时留下的触觉记忆。
    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因为这种怀念已经重复了太多次,麻木了。”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孔华在这些古董间的行走、触摸、凝视,都带著一种时间累积的厚重感。
    那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他专门请教多个古董师傅和查了一些歷史资料,真正理解了“活过四百年”是什么概念。
    下午四点,范彬彬到达片场,准备拍摄两人吻戏后的第一次见面。
    这场戏发生在电梯里——命运的巧合,两人又是同乘。
    “情绪基调是尷尬和试探。”
    李国利给两人说戏,“昨晚的事没人提起,但空气里都是没说出的话。
    宋菲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做不到;孔叶想保持距离,但注意力总被拉回去。”
    “明白。”
    范彬彬点头,“我会用很多小动作:整理头髮、调整墨镜、频繁看楼层数字……表现她的不自在。”
    孔华补充:“孔叶这边更內敛。他会刻意站在电梯最角落,目光固定在某一点,但余光其实在观察宋菲菲的反应。
    当宋菲菲做出某个特定动作时(比如咬嘴唇),他的手指会轻微抽动——那是他想说什么但忍住的生理反应。”
    这种表演层次的协商,是优秀演员之间的默契。
    不需要太多语言,几个关键词就能理解彼此意图。
    实际拍摄时,两人的化学反应果然强烈。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菲菲盯著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其实是在偷看身后的孔叶),孔叶则盯著楼层显示屏(但其实每个数字跳动的间隙,他的视线都会快速扫过宋菲菲的倒影)。
    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电梯运行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宋菲菲不小心把墨镜掉在了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这是剧本里没有的设计,范彬彬的临场发挥。
    手指在镜腿处轻轻触碰。
    不是刻意的接触,而是意外。
    但就是这个意外,让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
    墨镜躺在地上,没人去捡。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宋菲菲犹豫了一秒,还是捡起墨镜,快步走了出去。
    孔叶则多停留了三秒——镜头特写他刚才碰到宋菲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咔!完美!”
    李国利很兴奋,“这个即兴发挥太好了!
    那种想接触又不敢接触的张力,比任何台词都有力!”
    范彬彬笑著看孔华:
    “孔导,我碰到你手的时候,你那个缩手的动作是本能还是设计?”
    “一半一半。”
    孔华诚实回答,“本能是確实被嚇到了,但隨后我意识到这个反应符合孔叶——他昨晚刚打破『不接触人类』的原则,今天对任何接触都会过度敏感。”
    “所以你立刻把它转化成表演?”
    “导演的职业病。”孔华耸耸肩。
    晚餐时间,剧组提供盒饭。
    孔华端著盒饭坐在监视器前,一边吃一边回看今天的素材。
    李国利凑过来:“说真的,你这种自导自演的模式,我觉得可以写进教科书。
    大多数自导自演的演员,要么导演部分弱,要么表演部分弱。
    你两者平衡得很好。”
    “因为我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孔华扒了口饭,“该交给专业团队的时候绝不逞强。
    比如灯光,我只会说『我要这个氛围』,具体怎么打光交给灯光指导。
    比如镜头运动,我只设计构图,具体轨道怎么铺交给摄影指导。”
    “但表演部分你全权掌控。”
    “对,因为孔叶这个角色只有我能完全理解。”
    孔华放下筷子,“他不是普通的人类,也不是典型的外星人。
    他是时间的观察者,是歷史的见证者,是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局外人。这种复杂心理,我必须亲自演绎。”
    李国利沉默片刻,问:
    “那你会不会太累了?
    又导又演,还要参与剪辑和后期。”
    “累,但值得。”
    孔华看向窗外的城市灯火,“拍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孔叶不是帅气多金的外星教授,而是一个真正经歷过时间磨礪的存在,他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探討的不是『外星人和明星谈恋爱』,而是『永恆的生命如何面对有限的相遇』。
    爱情只是载体,內核是关於孤独、时间、和人类存在的意义。”
    李国利拍拍他的肩:
    “野心不小。但我觉得你能做到。”
    晚上还有一场夜戏:孔叶在阳台独处,回忆四百年来失去的人。
    这场戏几乎没有台词,全靠表演和镜头语言。
    孔华站在阳台边缘,手扶著栏杆。海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霓虹灯流淌成河。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盏灯上,而是望向虚空。
    摄像机从侧面缓慢推进。
    特写他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著城市灯火,但那些光点没有温度。那不是在看,而是在回忆——回忆明朝的烛火,清朝的灯笼,民国的电灯,以及如今这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
    然后镜头切换到他的面部肌肉:嘴角有极细微的抽动,那是想笑却笑不出的表情。
    眼角有几乎不可见的细纹——不是衰老的皱纹,而是时间雕刻的痕跡。
    最后是手部特写: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那是《阳关三叠》的节奏。
    一首明朝时流行的曲子,如今早已失传。
    “停!”李国利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条……不用看回放了,过了。”
    现场很安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个镜头的氛围感染了——那不是表演,而是一种状態的呈现。
    孔华在那一刻,就是那个活了四百年、看尽聚散离合的孔叶。
    收工时已经凌晨一点。
    孔华没有立刻离开,作为这部剧的编剧导演和公司的作品,他也要忙著一些收尾。
    助理小刘这个时候走过来:“孔总,明天早上七点有採访,財经周刊的,想聊聊这部剧的投资和製作。”
    “知道了。”
    孔华掐灭烟,“通知李导,明天下午的戏推迟两小时,我要补觉。”
    “好的。”
    回房间的路上,孔华路过道具间。
    门没关严,里面亮著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道具组的小王正在擦拭那套明代茶具。
    “怎么还没休息?”
    小王嚇了一跳,见是孔华才鬆口气:“孔导。
    这套茶具是博物馆借的,明天要还,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损坏。”
    孔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温和的说道:“嗯,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不辛苦,孔导,比起您来,这算什么?您也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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