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定下后的第四天凌晨,“车库”里的焦灼气氛像退潮般缓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的节奏。
    问题没有变少,但每个人都看清了自己要攻克的堡垒在哪里,以及手里有什么武器。
    程向东带著他的两人小组,几乎把ios版本磨出了镜面般的光泽。那个简讯气泡飞出的动画,他们重写了三遍物理引擎模擬,终於找到了临界点——既要让气泡有轻盈的“弹出感”,又不显得轻浮。地球启动画面的渐变效果也定了最终稿:深蓝的宇宙背景中,一个微微泛著淡蓝光晕的球体缓慢浮现,一道极细的光带掠过表面,然后那个標誌性的孤独人影剪影才从底部升起。整个过程持续1.5秒,静默而有力。
    “老大,你摸摸这个回弹,”程向东把iphone4递过来,演示输入手机號后键盘收起的动画,“我给弹簧係数加了非线性阻尼,收起到一半时阻力增大,最后那一下是『吸进去』的感觉,不是『撞上去』。”
    林深接过手机试了试。確实不一样。
    那种细腻的阻力变化,让整个交互有了重量感和精確性,这不是炫技,是克制的高级感。
    “可以,”他点头,“这种细节,普通用户可能说不出来哪里好,但会觉得『这应用挺精致』。”
    安卓那边的战场则要混乱得多。
    王瑞——那个被程向东从原light团队带过来的安卓你好手此刻正对著一面贴满便签的白板苦战。白板上是一张巨大的安卓机型矩阵图,纵轴是晶片平台,有高通、三星、联发科、展讯……,横轴是系统版本,有android 2.1, 2.2, 2.3,每个格子里都贴著几款代表机型,旁边標註著解析度、內存大小、gpu型號。
    “老大,策略基本定了,”王瑞的声音此时也有点兴奋,“安卓高端机走『接近ios』路线,动画全开,地球用高清静態图;中端机走『平衡』路线,简化动画,地球用中度压缩图;低端机走『极简』路线,砍掉所有非必要动画,地球用小图標,必要时……连图標都可以省,直接显示文字『微信』。”
    他顿了顿,指著最下面一排標红的格子:“但真正麻烦的是这些,各种山寨机、白牌机。它们可能声称是android 2.2,但系统被改得面目全非,api不全,內存管理混乱。我设计了一套fallback机制:启动时先跑一个极简的性能基准测试,如果连最基本的canvas绘製都卡顿,就自动切换到『纯文本模式』,所有界面用系统默认控制项重绘,丑,但保证能用。”
    林深看著那张密密麻麻的矩阵图,也是发自內心的感慨,这年头,做个应用真的是要將所有情况都考虑进去,他问道:“测试覆盖率能到多少?”
    “前五十大机型能覆盖85%以上,”王瑞说,“但中国市场的机型太多了,我们只能抓大放小。那些实在太偏门的……用户如果用了卡顿,至少我们能在后台收到崩溃报告,知道有这个问题存在。”
    “这就够了,”林深说,“先让產品能跑起来,我们再慢慢优化。”
    而最让林深感到意外和惊喜的进展,来自塞班那边。
    吴峰,同样属於程向东的后台小组,他居然还对塞班有研究,本来林深打算主攻的塞班方向这几天被交出一份几乎可以称之为“艺术品”的解决方案。
    “老大,塞班的弄好了!”吴峰在一台从华强北淘来的二手诺基亚5230上演示,那台机器已经很旧了,外壳有划痕,电阻屏需要用力按压。但当他点开那个“微信”的测试版时,林深看到了一种超越此时所有塞班软体的智慧。
    快!
    流畅!
    启动很快,几乎没有等待,吴峰把启动画面简化到了极致:黑屏,中央一个64x64像素的蓝色圆形图標,下面是“微信”两个字,朴素,但清晰。
    输入手机號的界面也很“塞班”:大號字体,大间距,每个数字键都留有足够的触摸区域。点击“发送免费验证简讯”后,界面平滑地跳转到一个专门设计的等待页面。
    这个页面是吴峰方案的核心。
    顶部一行清晰的提示:“正在向您的手机发送免费简讯,请稍候…”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从30开始一秒一秒递减。
    下方並排两个醒目的按钮,几乎占满了屏幕底部三分之一:“收到简讯了?点此输入验证码”和“还没收到?重新发送”。
    程向东看著那台老旧诺基亚屏幕上稳定运行的程序,忍不住用力拍了拍吴峰的肩膀:“行啊峰子!这玩意儿让你玩出花了!”
    吴峰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技术人解决问题后特有的那种含蓄满足:“其实塞班没大家想的那么不堪。它只是……老了,思维方式和我们习惯的ios、安卓不太一样。我以前在深圳一家诺基亚的odm合作方干了两年半,从s60v3一直做到symbian^3,整天就跟这些老系统打交道。它们的脾气是:你別想著改造它,你得学会跟它合作,知道它哪些地方硬,哪些地方可以软,然后绕著走。”
    陆川凑过来:“所以峰哥你是咱们团队里的『塞班语者』啊!专门负责跟这些老古董沟通!”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林深看著吴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触,这就是腾讯。或者说,这就是一家顶级科技公司该有的“人才厚度”。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里,在数以万计的工程师中,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团队、哪个工位上,藏著怎样特殊技能的人。
    当你需要一个懂塞班的人时,团队里就恰好有一个深耕过两年半的专家。当你需要一个安卓兼容性专家时,王瑞就在那里。当你需要能把ios动画做到极致的人时,程向东能顶上。
    这种“恰好”,不是运气,是体系沉淀下来的能力储备,是平台给予他这个创新者的隱形红利。
    而他当初拒绝张小龙提供的高阶职位、选择带著一个小团队走这条险路,看中的正是这种“厚度”。在这里,你有机会碰到各种“恰好”,有机会把看似不可能的需求,变成“我们正好有人能解决”。这种支持不是明面上的资源倾斜,而是藏在庞大组织毛细血管里的、隨时可以调动的专业力量。
    “塞班版稳了,”林深肯定地说,“至少能保证基本可用。在这个平台上,『稳定不崩』就是最好的用户体验,吴峰,做得好。”
    吴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又坐回他那台老旧的windows电脑前,继续调试轮询机制的边界情况。
    林深环视整个“车库”。
    三端的核心逻辑已经跑通,技术路径基本清晰。
    ios版在追求极致的路上走得很稳,安卓版在混乱中找到了秩序,塞班版在限制中创造了可能性。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决定性的堡垒需要攻克。
    简讯通道。
    没有一条稳定、快速、低成本的简讯通道,他们精心设计的“免费简讯”註册方案就只是空中楼阁。用户点击发送后苦等半分钟才收到验证码,什么3秒目標、什么流畅体验,全都成了笑话。
    孙辉已经跟外部所有可能的服务商接触过一轮,结果令人沮丧。
    此刻他正盯著屏幕上的报价单和合同条款,眉头紧锁。
    “老大,”在上午的简短同步会上,孙辉的脸色不太好看,“外部通道基本没希望了,三家主流服务商,一家直接拒绝,说我们的方案『太激进』,用验证码通道发送定製化內容容易触发运营商风控;一家开价每条八分钱,还不保证到达时间;第三家倒是愿意接,但要求我们预存五十万保证金,而且发送速度『视运营商网络情况而定』,意思就是,他们不保证。”
    李悦从產品角度补充了另一个难点:“就算我们愿意出高价,还有內容审核的问题。我们设计的那些文案『你好!我是你的新聊天伙伴』、『免费聊天工具,比简讯省钱哦』,在运营商那里很可能被判定为『营销內容』,验证码通道不允许发这种东西。如果我们把文案改回乾巴巴的『验证码123456』,那『免费简讯』的概念就立不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如果没有合適的简讯通道,微信1.0要么推迟发布,要么……只能发布一个残缺的、体验大打折扣的版本,然后看著用户在註册环节大量流失。
    林深的目光扫过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任务节点。
    距离9月20日发布,还有三天。
    三天。
    只能这样了……
    林深在短暂的犹豫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今天下午,我要去广州做每周进度匯报。辉哥,悦姐,把三端的技术方案匯总成一份简报,重点突出『3秒註册目標』的设计思路和实现路径。向东,把ios版的演示流程录个屏,要能清晰看到每个环节的时间戳。吴峰,塞班版的等待页面做两个对比版本,一个用普通验证码通道(模擬延迟15秒以上),一个用理想通道(模擬延迟3秒內)。”
    程向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老大,你是要在匯报里……展示我们的技术能力,然后,向上面要资源?”
    “不是『要资源』,”林深纠正道,“是『呈现可能性』,我们要让张总看到,微信在技术上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而且,要让他自己意识到,这块拼图值得他给。”
    他顿了顿,说出后半句:“匯报的重点不是我们遇到了困难,而是我们解决了多少困难,以及……如果没有简讯通道这个瓶颈,我们能实现什么样的体验。”
    李悦立刻领会了:“所以我们要把『3秒註册』不是一个技术目標,而是一个產品战略,这个逻辑讲透?”
    “对,”林深点头,“而且要用对比的方式讲,让他看到,用普通通道的微信,和用理想通道的微信,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產品。另外……”林深果断的说道:“我打算將这一块思路,用来触发框架对赌……”
    -----------------
    下午两点,广州tit创意园。
    林深带著笔记本电脑走进张小龙办公室时,后者正在白板上画著什么,看到是林深,他指了指沙发:“坐。茶自己倒。”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林深打开电脑,但没有立即播放ppt,他选择了一种更接近对话、也更有策略性的方式开场:“张总,这周我们基本解决了三端適配的核心技术问题,进展比预期快,主要得益於团队里恰好有各个平台的专家。”
    “哦?”张小龙放下笔,走过来坐下,“塞班那边你们怎么处理的?我听说那个平台现在问题很多。”
    “確实挑战很大,”林深点头,调出吴峰做的技术方案摘要,“但团队里有个同事,以前在诺基亚的odm合作方做了两年半塞班开发,对那个平台的脾性很了解。”他把电脑转向张小龙,展示那套“智能轮询+专用等待页面”的方案,“他没用常规思路,而是重新设计了整个交互流程,把塞班的弱点变成了特点,虽然最终体验肯定不如ios流畅,但至少能保证稳定可用。”
    张小龙快速瀏览著技术要点,点了点头:“不错的思路,你的实验项目现在来看很有价值,至少现在看,对广州的团队有著小部队侦查的作用。林深,记住,这就是大公司的好处——你想做什么,总能在某个角落找到懂行的人。”
    “是,”林深顺著这个话头,但把重点引向了更深处,“所以我觉得,在腾讯內部做微信这个实验,选择是对的。这里有技术储备,有人才储备,有……把创新想法落地的基础设施。但有时候,创新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话锋一转,调出了下一个部分:“基於这些技术准备,我们现在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说,微信1.0在客户端侧,已经具备了实现某种『突破性体验』的能力。”
    “突破性?”张小龙抬起眼,“你指什么?”
    “指这个。”林深开始播放程向东录製的ios演示视频。
    视频经过精心剪辑。开场就是那个静謐的地球启动画面,然后快速切入註册流程:输入手机號,键盘优雅收起,点击“发送免费验证简讯”,气泡动画飞出,页面平滑转场……每个关键节点都有醒目的时间戳標註:界面响应0.2秒,简讯发送请求0.1秒,页面转场0.3秒……
    视频结束,最后定格在对话列表页面。总耗时:2.8秒。
    “这是在实验室环境,用模擬的『理想简讯通道』做的演示,”林深坦诚地说,“简讯到达延迟我们设定为1.5秒。但它证明了,只要简讯通道的延迟能控制在2秒以內,我们在客户端侧完全有能力把整个註册流程压缩到3秒內。”
    张小龙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定格的画面,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个站在地球前的人影剪影,正静静地悬浮在屏幕上。

章节目录

重生10:我在企鹅做推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重生10:我在企鹅做推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