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老宅,白墙黛瓦,像一幅浸透了岁月、与世隔绝的水墨画。
    画里,是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清冷。
    空气里浮动著老山檀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香气,混著雨后青石板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浩被一个面孔模糊、仿佛没有情绪的黑衣助理,领进了一间过分雅致的茶室。
    黄花梨的圈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温润厚重的包浆,凝固了时光。
    官窑的茶具安静地摆放著,每一件都比他那台劳斯莱斯幻影更值钱,也更冰冷。
    墙上掛著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浓淡间,藏著大片令人不安的留白。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你,是个外人。
    你,不属於这里。
    冯好舒就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她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此刻白得像宣纸,嘴唇被牙齿死死抿住,毫无血色。
    在看到沈浩进来的瞬间,她那双总是像藏著星星的眸子里,积攒已久的水汽轰然炸开。
    汹涌的波涛在眼眶里疯狂衝撞。
    是震惊,是委屈,是无尽的黑暗里,终於看到了一丝明知不该出现、却又无比渴望的光。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一身熨帖的中式对襟盘扣短衫,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老年人的浑浊,只有审视与洞穿,能將你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髓,一层层剖开来看。
    冯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冯老爷子。
    他没有起身。
    甚至没有抬眼。
    只是用茶盖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的浮沫。
    那稳定到可怕的手腕,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透著一股碾压人心的从容与冷漠。
    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下,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响。
    一室死寂。
    冯老爷子终於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沈浩身上,声音平淡,吐出的每个字却像铅块,砸进空气里,让呼吸都变得费力。
    “沈先生,请坐。”
    他既不问合作,也不提来意,而是將目光转向身旁身体微微颤抖的冯好舒,语气里是淬了钢的痛惜。
    “好舒这孩子,命苦。”
    “她母亲走得早,她父亲再娶,心思就不在她身上了。我这个做爷爷的,总觉得亏欠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可这孩子,偏偏是个死心眼,为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就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老爷子的话,是裹著棉花的软刀子。
    句句都在说亏欠,字字都在扎冯好舒的心。
    每一道伤口,都精准地指向了沈浩这个“不切实际的念想”,这个让她最疼爱的孙女偏离人生轨道的“娱乐圈混子”。
    冯好舒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下一秒就要溃堤。
    这是一场来自长辈的、教科书般的降维打击。
    用亲情做枷锁,用示弱来施压。
    你但凡反驳一句,就是不孝,就是狼心狗肺。
    然而,沈浩没有共情,没有辩解,更没有被那股山一般的威压震慑分毫。
    只见他眉头猛地一皱!
    紧接著,右手闪电般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啪——!!”
    一声清脆到炸裂的巨响,在死寂的茶室里轰然引爆!
    震得那套价值连城的官窑茶盏都发出了痛苦而尖锐的嗡鸣!
    冯好舒那即將决堤的眼泪,被这声巨响硬生生嚇得倒灌了回去,整个人都懵了。
    冯老爷子端著茶杯的手也猛地一僵,停在半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家人们!谁懂啊!”
    沈浩的脸上是痛心疾首,是扼腕嘆息。
    那表情,活像是自己追了八百集的狗血短剧被人恶意剧透了结局,充满了被创飞的抓狂。
    “这剧情,我熟啊!”
    他彻底无视了冯老爷子那张已经开始龟裂的脸,自顾自地掰著手指头,瞬间进入了片场给演员说戏的导演模式。
    “第一种可能,『豪门弃女逆袭记』!”
    “好舒姐就是那个从小被忽视、被继母打压、被绿茶妹妹抢走一切的真千金!然后她遇到了我,”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轻佻地扫过老爷子,“一个表面是娱乐圈混子,实则是隱藏大佬的歪嘴龙王!我帮她夺回一切,最后在家族年会上,啪啪打脸所有人!”
    老爷子的嘴角开始不自然地抿紧。
    “第二种可能,『真假千金修罗场』!”
    “其实好舒姐不是冯家的亲孙女,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她现在要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而我,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龙王,不仅帮她找到了真正的亿万富豪亲爹,还顺手把冯家的產业给收购了,当成聘礼送给她!”
    沈浩越说越嗨,说到兴起,甚至还模仿著短剧里那些歪嘴龙王的经典表情,对著一脸呆滯的冯老爷子,邪魅狂狷地挑了挑眉。
    “当然,还有第三种,也是我个人最看好的一种剧本——『外冷內热爷爷护犊子』!”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落在冯老爷子身上。
    语气也从刚才的戏謔浮夸,变得意味深长,带著看透一切的篤定。
    “您看,您表面上对孙女严厉,又是搞联姻,又是搞软禁,其实心里比谁都疼她。”
    “您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考验那个想娶您孙女的小子,也就是我。”
    沈浩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看看我有没有担当,有没有为了她,敢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冯老爷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叱吒商海一辈子,设想过一百种和沈浩交锋的场面。
    准备了一肚子关於家族责任、现实差距、门当户对的大道理。
    准备了一整套考验沈浩心性、能力、城府的组合拳。
    结果,对方根本不接招。
    他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然后用一种他活了八十年都闻所未闻的清奇方式,把他所有的问题,都给解构成了……一堆狗血淋漓的剧本?
    而且,还他妈解构得……异常精准!
    沈浩缓缓收起了那副浮夸的表演型人格,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总是带著玩味的桃花眼里,此刻是罕见的清明与认真。
    他看著冯老爷子,也看著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女孩。
    “行了,乐子到此为止。”
    他心里默念。
    “是时候上正菜了,这丫头……值得。”
    “冯爷爷,您怕她受委屈,不是怕她选错了我这个『混子』。”
    “是怕她再一次被当成家族利益交换的棋子。”
    “再一次被那些所谓的『亲人』算计。”
    “您怕她那点掏心掏肺的真心,又被辜负了。”
    “短剧虽然烂,但教会我一个道理。”
    沈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真心,永远比套路管用。”
    “她愿意跟著我这个不靠谱的傢伙一起折腾,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总比憋屈地待在这个金丝笼里,扮演一个谁都不得罪的乖孙女,要强得多。”
    话音落下。
    茶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冯好舒呆呆地看著沈浩。
    看著他用最荒诞、最离谱的方式,却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她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眼泪,终於决堤。
    却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被懂得。
    良久。
    “噗——”
    冯老爷子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想忍,想维持住长辈的威严,但最终还是没绷住。
    一口茶,结结实实地以一种极不雅观的方式喷了出来。
    紧接著,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咳咳……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苍老的手指颤抖地指著沈浩,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这个小王八蛋……”
    “我活了八十多年……咳咳……就没见过……没见过像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这脑子,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短剧还能绕!”
    老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费力地擦了擦眼角,重新看向沈浩。
    那眼神里,威严尽去,审视尽去。
    只剩下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混杂著震惊与狂喜的欣赏。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鬆弛与释然。
    “罢了,罢了。”
    “我本来还想著用港岛霍家那小子、用冯家的產业、用各种法子,让你俩再好好考量考量。”
    “现在看来……”
    冯老爷子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已经哭成泪人、却又笑中带泪的孙女,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宠溺到骨子里的笑。
    “好舒的眼光,比我这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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