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的手臂被杨令薇亲热地挽著,却觉那触碰如同毒蛇缠身。
    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挣,脱开了杨令薇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惊愕、惋惜、看好戏的、探究的……
    各种目光交织在她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她是主人,绝不能失態。
    脸上强自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甚至比刚才更明媚几分,只是眼底深处毫无温度。
    她转向杨令薇,声音清脆,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
    “杨家姐姐这话可不对了。既是比赛,自然是公平较量,彩头送与真正技高一筹的姐妹,才是美事一桩。”
    “姐姐这样说,倒像是我小气,捨不得这簪子似的。”
    她语气轻鬆,仿佛真是姐妹间的玩笑。
    说罢,她不再看杨令薇,转而轻轻拍了拍手,吩咐道:
    “桃夭,带人把这收拾了,仔细些,別让碎瓷伤了人。”
    又扬声对周围贵女们笑道:
    “一点小意外罢了,大家继续赏花投珠吧,只是千万当心脚下,別被碎瓷或珠子硌著了。”
    她指挥若定,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摔碎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眾人见状,纷纷出言安慰几句“可惜了”、“妹妹大度”。
    便也渐渐散开,注意力重新回到其他插花作品上。
    江晚吟面带微笑地接受著安慰,待人群稍散,她立刻將心腹大丫鬟桃夭招至身侧,用团扇半掩著唇,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桃夭眼神一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迅速安排人手去查那“推搡”的丫鬟和歪倒的高几了。
    杨令薇站在原地,將江晚吟那番强作镇定,实则暗藏怒火的表演尽收眼底。
    尤其没错过她转身时那一闪而逝的不甘和愤恨。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快意:惹怒我?那就好好尝尝这苦果。
    欣赏够了,她才施施然转身,仿佛无事发生般,步履轻盈地走向另一盆备受瞩目的插花作品前。
    那盆花以青瓷长颈瓶为器,插著数枝虬曲的龙游梅,配以几片姿態奇崛的枯木,意境幽远。
    杨令薇驻足观赏片刻,將手中一枚玉珠“叮铃”一声,清脆地投入其前的白玉盆中。
    然后,她转过头,对著身旁一位也在此观赏的贵女,柔声细语地点评起来:
    “这梅花选得好,枝干苍劲有力,颇有风骨。配上这青瓷瓶,更显清冷孤高之態。”
    “此处枯木的点缀更是妙笔,『枯木逢春』的意趣全在其中了,可见插花之人胸中自有丘壑。”
    她点评得內行且精准,语气真诚,立刻吸引了旁边几位贵女的注意。
    一位穿著淡粉色绣折枝海棠衣裙、面容温婉的小姐闻言,也笑著凑近了些,接话道:
    “杨姐姐好眼力,我也觉得此花意境最佳,胜过一味堆砌繁花。”
    两人便就著这盆梅花插花,从花材选择聊到意境营造,再到前人诗词,竟是越聊越投机。
    花聊得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近日京中的趣闻軼事。
    那粉衣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与感嘆说道:
    “说起来,这江家侯府里,近来倒是出了一位『奇女子』呢!”
    杨令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剩余的玉珠,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带著倾听的微笑:
    “哦?是哪位姐姐妹妹,竟当得起『奇女子』之称?”
    “倒不是主子,是个丫鬟。听说经歷颇为传奇——早些时候,竟在大相国寺佛祖显灵指引下,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舅舅!”
    “后来她隨舅舅南下探亲,路上偏又遭遇了穷凶极恶的水匪,都说必死无疑了,结果她竟福大命大,硬是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姐姐你说,这奇不奇?坊间都悄悄议论,这女子身上,莫不是有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暗中护佑?”
    “这般运气,简直像是福星降世,天生带了大运道呢!”
    杨令薇揉搓著玉珠的手指陡然停住,温润的玉珠在她指尖被捏得死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嘴角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依旧掛著,只是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粉衣小姐,声音依旧轻柔。
    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冰冷的玩味:
    “福星什么的,我倒是不清楚。”
    “只是……妹妹难道不觉得好奇么?那水匪,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就能独自逃生……”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才微勾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真的就能……清清白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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