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珏並没有太多意外。
    即便心中已经爬起密密麻麻的寒意,他也只是淡淡的冷笑一声。
    竹肆忍不住颤了颤。
    他太熟悉主子的这个神情了!说是气极也不为过。每次这样,必须得有人来泻火才行。
    这次就不知道是谁这么好运了。
    裴景珏摩挲著那个印记:“京城的手倒是越伸越长。”
    “还有,主子。”
    竹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稟报导:“我们部署在湖州的人在下游三十里处的芦苇盪,发现了血跡,还有这个。”
    语罢,呈上了一片衣角。
    衣角质地精良,顏色正是谢时安常穿的月白,像是挣扎时撕破的。
    裴景珏瞳孔微缩:“人呢?”
    “痕跡进了芦苇盪就断了。但我们顺著可能的方向暗查,发现今晨天未亮时,有一辆遮掩严实的黑篷马车,从芦苇盪附近的小路出来,直奔……湖州知府的后角门。”
    “主子,谢大公子恐怕没死,而是被湖州知府救下。”
    “既然救下,又为什么要说涉事人员全部失踪?”
    裴景珏眼中冷笑未淡,此事既然涉及京城势力,湖州知府反应又如此迅速,只怕也逃不了干係。
    但不管怎么说,確实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谢时安没有死,月儿知道了……应该会少伤心些。
    即便这么想著,裴景珏心里还是升起一股烦躁。
    窗外已经看不到苏见月的身影,他嫌恶地把那块破布扔到桌上,站起身:“走。”
    竹肆不敢再说什么,立马跟上。
    但他前脚还没出包厢,裴景珏忽然又转身回来了,他紧蹙著眉,用非常怨恨的表情把那破布捡了回来,塞进袖袋中。
    即便是垃圾,也不能隨便乱丟。
    等到各家各户升起炊烟,湖州知府许成安慵懒地坐在后院水榭,面前玉盘上,放的竟然是这个季节最难得的新鲜龙眼。
    “湖光愜意,真是好时候啊。”
    许成安晃著摇椅,眼睛舒服地眯起来,面前的景色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挡住。
    那人穿著玄色衣裳,长发半束,乍一眼好似文弱书生,面色也白净得很。
    他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问:“许大人,好舒服啊。”
    许成安立马躥起来,猛地向后一缩:“大胆!你是何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敢乱闯!”
    “小廝呢,管家呢?本官不是说了,任何人进出知州府都必须通报!”
    裴景珏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怕被唾沫星子溅到。
    他轻轻擦拭肩头,语气恢復几分惯有的冷淡:“许大人,你要不回来看看呢。”
    许成安回头,才发现水榭外跪著一脸惶恐的管家:“大……大人,此位有圣上御赐之物,老奴……老奴不敢阻拦。”
    京城来人?
    许成安没见过这个人,甚至不觉得眼熟,虽然衣著华贵,但看著到底年轻,像个书生,或许是那届状元,有御赐之物也不足为怪。
    许成安自己说服了自己,便自得其满起来,摸了摸山羊鬍须,数落管家:“就算是天子来了又如何,擅闯民宅便不妥当,你有何不敢拦的?”
    说著,看向裴景珏:“你望著也是饱读诗书,怎么这般道理也不明白。”
    裴景珏听完许成安那番倚老卖老的训斥,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金令,却没有举高,只是捏在骨节分明的指尖隨意把玩,斜阳掠过金令,反射出的光影,將许成安的目光刺得生疼。
    他隱约看见上面的裴字。
    金令,裴姓。
    莫非是当朝丞相裴景珏?!
    裴景珏眼中笑意不减:“许大人说得对,擅闯確是不妥。”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两分赞同,可话锋一转,“若本官不是闯,而是奉命清查呢?”
    许成安彻底慌了神,就算不確定是不是丞相,此人也断然不是他一个知府能惹得起的,立马跪趴在地上,慌慌张张地问:“敢问阁下是……”
    裴景珏却根本不回答,只是上前一步,俯身靠近湖州知府,声音压得极低:“湖州商船爆炸,地方官府隱匿不报,命案滔天……”
    “许大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觉得,够不够本官进你的这知州府后院?”:
    这般久居上位的语气,终於让徐成安肯定了面前人的身份。
    他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立马將头埋得更低,眼中飞快略过一抹狠意,姿態却更加谦卑:“裴、裴相……”
    “不知是您大驾光临,不周到之处,还请您海涵。”
    “你既然识得本相,那也无需再说二话,本相向来討厌拐弯抹角,许成安,不如你就好好再论论规矩,说说今日清晨,那辆驶入你后角门的黑篷马车吧。”
    徐成安浑身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不安的后退两步,竟像是被嚇破了胆,连连磕起头来。
    “丞相,丞相!此事是下官糊涂,被財物迷了眼,有人想要买那谢时安的命,下官才会將他带回……”
    “可是,可是炸船一事下官也十分意外,全知府上下皆在全力以赴地追查凶手!下官从把人带回来后,一直好药吊著,也算是救了那人性命!”
    裴景珏不想听他扯这些乱七八糟毫无根据的话。
    “商贾现在在何处?”
    虽然那马车是进了知府,但根据眼线的调查,谢时安並不在这里,应该是被秘密转移了。
    “下官,拿了银子……已经將人送给买他的人了。”
    许成安越说声音越小,似是没了底气:“就,就在一刻钟前出发,往南郊走的。”
    裴景珏目光一紧:“那人是谁?”
    “一直带著帷帽,似乎是名女子,但具体是何人……下官不知。”
    裴景珏冷哼一声,果然。
    此事到底和京城有关,谢时安不能死,否则月儿只会更加恨他。
    他来不及多想,狠踹了许成安一脚泄愤,然后对著竹肆吩咐道:“把这个窝囊废捆了带上,再找两匹快马,迅速与我一同去南郊劫人。”
    竹肆称是,立即把许成安从地上拖起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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