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乱草与马粪中的宜鳩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委屈的目光紧追著我,我一颗心都要碎了。
    我引开了追兵,没多久就被楚人抓到,这便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郢都。
    最初,是送到了郢都的萧府。
    被带去萧鐸跟前的时候,他还是阴冷冷地坐著。
    我灰突突地站在他跟前。
    当著他的面,被萧灵寿扯去了我的髮簪,拽走了我的玉饰,什么好东西都抢走了。
    我是大周最正统的王姬,天家王姬,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我所有的好东西,都被尽数洗劫一空。
    萧灵寿还带著萧鐸的面扒下我的外袍。
    我的袍子是杏红色,外罩了一层鎏金轻纱,这轻纱在光下会映射出十分好看的顏色,这是我十分喜欢的顏色,我从前在宫中总穿。
    只有镐京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外面是没有的。
    我最喜欢杏红。
    在镐京的时候,嬤嬤和婢子们会用时令的果子为我醃製许多蜜脯。
    譬如章华台那株古老的杏树,春日开完千头万朵的花,就会结出无数的青杏来,待到六月初,镐京城外那片麦田一片金黄的时候,杏子也就熟透了。枝头的杏子熟得早,黄澄澄的,却又因了镐京的日光蒙上一层夭灼的朱红。
    我爱极了章华台的杏花,也爱极了枝头饱晒过日光的杏子,那色泽盛大又灿烂,世间没有哪一种比得上。
    宫里內司服专为我染制出杏红的丝帛和罩纱,我爱的裙袍是杏红,系腰的丝絛也是杏红,我还有束髮的帛带,也一样最喜欢杏红的顏色。
    杏红是宗周九王姬稷昭昭所独有的,旁人都不许用,褒娘娘不许,宫妃们不许,我姐姐扶楹也不许,大周五十余个诸侯国,皆不许杏红的顏色。
    可惜来了郢都,唯一的杏红色华袍被萧灵寿抢走了,萧鐸偏爱素净,不喜欢眼花繚乱的顏色,在望春台,我也就跟著穿得单薄素净,连点儿花纹都不怎么有。
    与国破相比,衣袍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头的乌髮全都散开,杏红的袍子也被人抢走了。
    那时候的萧鐸就那么冷眼瞧著,薄唇抿著,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他冰冷的就像一个素未谋面,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眼锋扫了我一眼,有些嫌恶,“干什么?”
    我眼里凝著泪,被抢走的髮簪勾得我一头无法乱七八糟,我声腔颤抖著,这辈子还从没那么低声下气过,“鐸哥哥,我害怕。”
    可萧鐸不以为意,他开口时就只有嘲讽,“害怕了,想起来找我了。”
    这一年的暮春,我还没有过十五岁的生辰,还算不上十五岁,我抹著眼泪,“我不知道该找谁,这里我只认得你。”
    我想,即便不提这十五年一起长大的情分,至少,我还在宫变那夜为他瞒住了消息,也为他引开了金吾卫,他也许还能惦记著一点儿我的好吧。
    我如今国破家亡,连心爱的袍子都被人扒走了,至少,他也可怜可怜我,为我说一句话,给我一个好去处吧。
    免得在这异地他乡受欺负。
    可他冷言冷语的,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凉,凉个了透彻,他说,“可惜,我不认得你。”
    我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可我不知道,这是我前半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他不喜欢我哭,盯著我的眼睛,迫我逼回去。
    他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那时候他无须再用谦和儒雅的模样隱藏质子的真面目,那时候羊皮掀开,他就已经变回了真正的狼。
    这才叫原形毕露。
    我那时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恨稷氏。
    多么痛恨稷氏,也就多么地痛恨我。
    因而在那时候,我也就看清了萧鐸,也就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我想,这样的萧鐸可算是君子吗?
    毁祀亡国的人,弒君犯上的人,推翻了大周的宗法礼乐,使这天下大乱,礼崩乐坏的人,这样的人是怎么都不能算君子的。
    不算。
    决计也不算。
    这夜萧鐸走了,数日都没有回来。
    听说,东虢虎也是连夜走的。
    只是走的时候不光彩,听说一瘸一拐的,伤得不轻。
    听说还鼻青脸肿,一身都是血。
    该走的走了,该不在的也不在,原本是最好不过的事,可也不知怎么,这荆山下的別馆竟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这里就像个牢狱,牢狱没有落锁,可牢牢地禁錮住了我和宜鳩,也把外头的人远远地挡在了外头。
    我知道离开这牢狱到底有多难。
    难如登天。
    谢先生进不来,我也出不去,就不知道外头如今是什么境况。
    镐京王宫虽已焚毁,然稷太子仍在,稷太子藏在竹间別馆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散出去,必引得四方诸侯爭抢。
    如谢先生所说,宗周虽亡,然大周余威还在。谁抢到稷太子,谁就能在诸侯爭霸中夺得先机。
    待他能下地了,我们就该赶紧离开这里了。
    我知道別馆有谢先生的人,但仍旧不知道到底是谁,那个人也许还害怕泄露身份,从也不曾来找过我。
    能进別馆的,不过还是那么几个人。只是相比起从前,都是隔三差五的来,譬如今日送蟹的人来,明日也许就是送鱼的人来,后日也许是送野味的来,再后日也许就是送笋的人来了。
    不知是什么缘故,总之竹间別馆愈发像个巨大的樊笼。
    有一日,別馆突然来了人。
    关长风来稟时,萧鐸將將回瞭望春台。
    人还没有坐下,我也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上什么话。
    必是为了防我,因而关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宫里来人了,阵势不小。”
    那人便问,“谁的人?”
    来人稟道,“看著是........万岁殿的人........”
    万岁殿的人,就是楚成王的人。
    在过去的二百七十多天里,我还没怎么见过楚成王的人来。
    別馆的主人问,“来干什么?”
    关长风的声音愈发低,低得听不清,隱约听见一句,“似乎是为了稷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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