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已彻底散去,阳光穿过崖边的矮树,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西的风里还带著铁匠铺残留的炭火味。
    汉克走了两分钟,就看见戈兰家的石屋——外面还没什么装饰,只有几株新种的玫瑰幼苗。
    戈兰平时都住在礁骨部落,很少会回来这住,新种的玫瑰估计也是莱拉种的。
    他抬手轻叩了两下木门,屋里传来莱拉的声音,带著点刚適应村庄生活的拘谨:
    “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莱拉穿著件合身的皮甲,手里还拿著纱布,见了汉克,连忙侧身让开,躬身道:
    “汉克主事,快请进。”
    门开时,最先闻到的是草药的微苦,混著麦饼的香气。
    戈兰坐在靠窗的粗木椅上,左侧身子从肩膀到侧腰都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还渗著淡淡的药渍。
    戈兰正用伤势轻些的右手摩挲著膝头的旧剑——剑鞘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纹的铁胎。
    莱拉轻声说道:
    “主事来了。”
    戈兰看见汉克,便撑著椅子起身,左边身子刚一用力,眉头就皱了皱,莱拉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轻声劝道:
    “別乱动,伤口刚敷好药。”
    汉克摆摆手,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直接说道:
    “刚从格伦那边过来,顺便问问你们来年的物资需求。”
    戈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臂,带著战士的乾脆说道:
    “没有,工匠村的各项所需都能自给自足。”
    莱拉这时已经站起身,端来一杯温著的花茶,她把杯子递到汉克面前,声音轻细却清晰:
    “明年这个时候,我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如果可以的话,劳烦主事找个有经验的奶妈。”
    汉克接过花茶,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漫开,抿了一口,带著些调侃说道:
    “没问题,这么快孩子就要出生了,看来两位相处的不错。”
    莱拉在旁边听著,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戈兰的手背,又带著点庆幸说道:
    “这还得感谢雷蒙圣骑士,他在战斗中很有道德,戈兰那里一点伤都没有。”
    她说著,又转向汉克,语气里满是感激,
    “当然主要还是多亏主事今年把我送来,不然我还在黑石城里顛沛流离,现在……现在有家了。”
    戈兰侧头看了眼莱拉,没说话,却用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蹭过她指节上的薄茧。
    汉克看著两人的互动,心里瞭然,起身道: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奶妈的事放心,来年商队回来就送过来。”
    莱拉连忙跟著起身,要去拿桌上的麦饼让汉克带上,戈兰却已经撑著椅子站起来,用右手拉开门:
    “我送主事到门口。”
    他走得慢,左边身子儘量挺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绷带上,倒让那道旧伤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风里的草药味淡了些,混著远处铁匠铺又响起的“叮叮”声,倒比来时更显安稳。
    汉克又朝著村子中央走去,晨光在映在脸上,显著柔和的美感。
    村子內“叮叮”声更密了,铁砧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又迅速凉成黑点。
    汉克看著一路的景象,工匠村虽然有著300多人,但至今都运转良好,还没有发生一起潜逃事件。
    这里的职业者大多和格伦、伊拉拉、戈兰一样,总觉得自己没错,却或多或少犯了些事,在联邦待不下去只是时间问题,终究要到荒野討生活。
    他们如今在联邦失踪了大多都被默认为潜逃,犯的事比较大的,还上了通缉。
    大部分学徒、僕从则是因为贫穷卖身给了商队,现在还在商队的名单上,而作为行走在荒野的商队,汉克每年都能划掉一些名字。
    这些人几乎不会引起联邦的关注,再加上如果他们要潜逃,想活下去,最少要跑到荒野外层,但几百公里可不是一个短的距离,所以这几年工匠村还没发生过一件潜逃事件。
    汉克收集物资需求没打算挨家挨户跑,眼下最重要的五户都已访完,剩下的事很简单,找村庄的实际管理者要物资清单即可。
    说起来,名义上的管理者托德总埋头在实验室里研究魔药,实际上管事的其实是泰勒——一个曾是侯爵管家的通缉犯。
    没人知道他当年替谁做了策应,只知他亲手杀了侯爵的一个嫡子,从此成了联邦的通缉犯。
    汉克到了泰勒家时,太阳已爬高些,风里的炭火味淡了,混进些薄荷的清爽——那是泰勒家院子里种的。
    屋子比別家更规整,墙根下码著整整齐齐的劈柴,院门上掛著串晒乾的金盏菊,风一吹就晃得细碎。
    院门前,玛莎正弯腰整理晾在绳上的粗布,指尖捏著木夹子,把被风吹歪的布重新扯平。
    深蓝色的布裙沾了点晨露,却依旧整洁,见汉克过来,她直起身笑了笑,手里还抓著半乾的布匹:
    “主事来了?快进来,泰勒在教盖斯看书呢,薄荷茶刚温好。”
    推开掛著金盏菊的院门,墙根下的劈柴码得齐整,连缝隙都透著规整。
    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汉克往里走时,先看见泰勒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膝盖上坐著个三岁的小傢伙——那是盖斯,手里捧著本巴掌大的魔法书,封皮是软乎乎的羊皮,书页上画著简单的符文。
    泰勒的手指点在书页上,声音放得轻:
    “这个符文念『守护』,记住形状,像不像院子里的薄荷叶?”
    盖斯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圆眼睛盯著书页,手指还在半空模仿符文的轮廓,嘴里小声念叨:
    “守、守护……”
    盖斯看见汉克,他停下动作,先是愣了愣,隨即举著魔法书籍喊道:
    “汉克叔叔!父亲在教我认魔法符文!”
    汉克心中意识到些许不对劲,但脸上还是平静地带著笑意点头。
    泰勒这时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汉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头髮已全部花白,却梳得整齐,深蓝色粗布外套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没有半点通缉犯的凌厉,倒还带著几分侯爵府管家的严谨。
    泰勒起身,合拢手掌,伸直手臂,指引道:
    “汉克主事,坐著吧。”
    汉克指腹磨蹭著空间戒指,轻轻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
    “过几天商队就要返程了,村子里的物资清单备好了吗?”
    泰勒的脸上平静,如常地回復道:
    “村里的物资清单早已备好。”
    泰勒把物资清单递给汉克,还一丝不苟地简单解释道:
    “隨著狗头人的增长,普通铁匠的缺口还有不小;托德先生虽然很厉害,但平时多在研究,药剂数量还是有著明显缺口;除此之外,最好还有一些裁缝。”
    汉克简单看了一眼物资清单就抬头,抬眼时看见盖斯正趴在泰勒腿上,小手揪著父亲的袖口,小声问:
    “爹,汉克叔叔会魔法吗?我以后能像叔叔一样有空间戒指吗?”
    泰勒揉了揉他的头髮,笑著看向汉克,带著一丝歉意说道:
    “这孩子,天天盼著学魔法。”
    汉克看著盖斯,越发觉得不对劲,却没有表现出来,还笑了笑,再从空间戒指里摸出块水果糖,递到盖斯手里,鼓励道:
    “会的,好好跟你爹学认字,以后叔叔教你看更有趣的魔法书。记得吃完糖漱口。”
    盖斯拿著糖,蹦蹦跳跳地跑到玛莎身边,献宝似的举著糖,高声喊道:
    “母亲!汉克叔叔给的!”
    玛莎剥了颗坚果塞进他嘴里,眼里满是笑意,便顺势带著他在院外玩耍,免得打扰汉克和泰勒。
    等泰勒把清单介绍完,汉克把物资清单,收入空间戒指,才带著点影射说道:
    “老来得子,可真是幸运,可得看好了,別出了什么意外。”
    泰勒像是听明白了他的影射,却没多提,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意有所指的说道:
    “村里的事我会盯紧,不会出乱子,你放心。”
    汉克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判断著泰勒和盖斯。
    四年前初见泰勒时,他只带著平腹的妻子玛莎,就算那个侯爵不在意和泰勒一样年龄的玛莎,再假设玛莎通过魔药改变了生育时间,盖斯就是那位侯爵与玛莎的私生子,盖斯也不应该如此聪慧。
    而现在盖斯的情况就是过於聪慧,汉克可是一年才来一次,一年前盖斯才两岁,竟对他宛若熟人,这其中必有隱秘。
    汉克思索间,指腹磨蹭著空间戒指,没了打哑迷的兴趣,直白的问道:
    “盖斯和那位侯爵有什么关係!你应该了解了迈克的事跡,你可以试试矇骗我的后果!”
    泰勒拿著茶杯的手晃了晃,茶水滴出来几滴,打湿了衣衫,他却恍然未觉,缓慢地將茶水饮尽,才说道:
    “盖斯便是我杀死的那位侯爵嫡子。”
    汉克听著也是十分惊讶,假死替生倒是不稀奇,但当时那位侯爵嫡子,都已经七八岁了,竟还能回炉重造,借腹重生。
    汉克问询了许久,泰勒才勉强透露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隨著两人交谈的结束,玛莎也走进来收拾茶具,向汉克问道:
    “中午在这吃吧?燉了豆子汤,配麦饼正好。”
    汉克摆了摆手,婉拒道:
    “不了,还得回部落那边,下次再来蹭你的手艺。”
    出门时,盖斯还趴在院门上,举著那本小魔法书喊:
    “汉克叔叔再见!我下次要认更多符文!”
    泰勒送汉克到院门口,目光扫过村里的方向——铁匠铺的“叮叮”声还在飘,远处有妇人的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风里,倒比侯爵府里那些丝竹声更让人安心。
    汉克转身往村口走,阳光把泰勒夫妻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的薄荷味绕在鼻尖,混著工匠村的烟火气,没让这荒野里的日子,变得紊乱,反倒愈发显得安稳。
    汉克骑著魔法马匹回到铁头山脉的骑士训练场时,太阳已偏西,斜斜的阳光把黑石崖壁染成暖橙色。
    他走得不快,身后跟著20个交给泰伦教导的食人魔,指尖摩挲著空间戒指,想著里面的物资清单和铁锁的红鳞令牌,脑子里过著返程前的最后安排——礁骨的物资清单早给了,就剩泰伦了。
    骑士训练场內墨纹岩豹蜷在巨石旁舔著爪子,石化巨蜥的鳞甲反射著细碎的光。
    汉克骑著魔法马匹踏进场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响,石屑最先注意到,停下动作朝他躬身:
    “主事。”
    铁锅从旁边的石墩上站起来,手里还抓著块没吃完的鹿干,碎屑沾在指缝里也没擦。
    泰伦正蹲在场地边缘,洛莉缩在他脚边,灰狼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刚教完岩牙如何跟墨纹岩豹传递心意,岩牙还在笨拙地尝试,岩豹却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往远处挪了挪。
    听见动静,泰伦抬头看向汉克,眼神里藏著几分警惕,下意识把洛莉往身边拢了拢。
    汉克翻身下马,走到泰伦面前,目光扫过洛莉——灰狼的耳朵贴在背上,正怯生生地盯著他,便先开口打破沉默:
    “这两天训练还顺利?”
    泰伦的声音有些低沉,指尖轻轻挠著洛莉的耳后,说道:
    “还好,石屑、土矛和铁钉进步快些,其余的一般。”
    洛莉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通过“心灵相通”传去一丝不安:
    “他是不是又要威胁你?”
    泰伦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示意她別慌。
    汉克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洛莉身上,嘴角带著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洛莉的状態看著比昨天好了,来年骑士训练场有什么物资需求吗?”
    泰伦的心紧了紧,他知道汉克是在试探,却也不敢错过这个为洛莉爭取的机会,声音放得更谨慎:
    “最好有些能让双方心灵交流的魔法道具,这样教导也能快些。”
    他没敢提別的,只敢围绕训练场的需求说——他自己的念想,比如“古树之心”,此刻连半个字都不敢露。
    洛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汉克,喉咙里滚出极轻的呜咽,像在附和泰伦的话。
    汉克瞥了她一眼,指尖摩挲著雕花法杖,心里盘算著:“格伦明年如果顺利就职灵魂铁匠,正好能製作这类道具”,便慢悠悠地说道:
    “这些我记著了,来年商队回来,会一起带来。”
    他的目光落在泰伦身上,语气带著明明十分和善,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提醒:
    “我刚从工匠村回来,那人烟不少,环境很好,村民都自给自足、无忧无虑、生活美满。”
    “我已经在那给你安排了一个房子,平时好好教导,可以商量一个休息时间,带著洛莉去休息几天,別让洛莉精神太紧绷了,放鬆一下才不会出什么意外。”
    泰伦的指尖骤然收紧,洛莉察觉到他的紧绷,连忙用身子蹭了蹭他的腿,低声用“心灵相通”说:
    “我会听话的,你別担心。”
    泰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点了点头:
    “我知道,会好好教的。”
    汉克没再多说,转身骑上魔法马匹,朝商队驻地去。
    等汉克的身影消失在场地尽头,泰伦才蹲下身,把洛莉抱进怀里,坐在场地边缘的一块黑石上。
    秋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却没什么暖意,风里带著黑石地窖的寒气,缠在身上甩不掉。
    洛莉蜷缩在他怀里,尾巴轻轻扫著他的手臂,用“心灵相通”传去暖意:
    “我今天好像有点懂了,下次我可以帮你教它们吗?”
    泰伦低头看著怀里的毛团,嘴角牵起一点微弱的笑意:
    “好,下次你帮我。”
    他没说完,但目光看向了远处古木林的方向,秋阳正悬在那片林子的轮廓上空,像一团炽热的橙红色火球。
    洛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暖乎乎的触感,让泰伦紧绷的肩膀稍稍鬆了些。
    汉克走到营地中央,助手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匯报导:
    “主事,食人魔、隨行各类人员、各类物资已全部交接,血牙部落要的黑铁矿石也已全部装车。”
    “嗯。”
    汉克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吩咐道:
    “让成员们检查下岩脊犀牛的鞍具,把物资都装妥,明天一早启程。”
    助手应了声,转身去吩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就热闹起来。
    队员们忙著给岩脊犀牛套上鞍具,把物资箱一一固定在驮兽背上,巴克和芬恩在清点人数,寒霜布罗扛著巨斧站在营地门口,警惕地看著四周。
    汉克站在车辕旁,最后核对了一遍物资清单,然后抬手道:
    “出发。”
    第一头岩脊犀牛率先迈开步子,蹄子踩在碎石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紧接著,其他驮兽跟著动起来,长长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带子,慢慢驶出营地,朝著铁头山脉外的返程商道走去。
    风里的气息渐渐变了,铁头山脉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荒野常见的森林腐殖土气息,混著树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商队的队伍在荒野上拉得很长,蹄声、车轮声、队员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得很远。
    夕阳西下时,商队已经走出了铁头山脉的范围,身后的山脉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蛰伏的巨兽,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正等著下一批猎物自投罗网。
    岩脊犀牛的蹄子踏过黑软的土地,扬起的尘土在光里泛著金辉。
    荒野的风卷著尘土,把商队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把商队的隱密,藏进了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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