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英的脸,时不时浮现眼前。
    那双总是带著憨厚笑容的狭长眼睛,在最后绝望的那一刻,恐怕还有千言万语,却只来得及说一句:“大人,替我照顾好丑娥。”
    霍淮阳的心,猛地一抽。
    他要照护岑娥,却不能对不起康英。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堆银票上。
    忽然,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海的混沌。
    岑娥当初借他二百两银子给营里买药时,眸色清澈又坚定。
    她当时说的——投资。
    对,就是投资!
    他这次不是在给她钱,也不是借给她钱,而是要和她合伙做生意。
    她出技术和管理,他出钱和权。
    他们是平等的合伙人。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跟施捨有半分关係。
    这个想法,瞬间抚平了他內心的所有挣扎和矛盾。
    这简直……天衣无缝!
    他要找最好的书吏来写合股文书。
    他要利用自己的人脉,为她盘下最好的铺子。
    他要动用自己的权力,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他要做她最坚实的合伙人,酒楼生意背后的靠山。
    他要让她和所有人都明白,她不是一个人在经营酒楼。
    她的背后,站著他霍淮阳。
    想到这里,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那些白日里因为借钱而產生的一丝屈辱感,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一把掀了被子,走到桌前,將那些银票,一张一张地收好,重新放回钱袋。
    第二日,霍淮阳书房,他坐直著身子,儼然一副谈公事的將军样。
    岑娥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地攥著衣角,眼里满是掩不住的迷茫与震惊。
    桌上,静静地躺著一沓数量不菲的银票。
    她实在想不通,昨日还在她房门外徘徊不前的人,怎的一夜之间,就换了这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分明是为了帮她开酒楼,才四处去筹得钱吧?
    此刻却连眼神都不愿给她一个,处处透著疏离。
    仿佛前几日在康英坟前烧掉护膝,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原以为,他会继续与她保持疏离,最多几句寻常的寒暄,却不想竟是这般涇渭分明又意味不明的阵仗。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水,又凉又热的,难受的她指尖刺刺挠挠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见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另一侧,坐著一位相城有名的书吏,也是官方认可的牙人。
    老先生鬚髮皆白,面前摆著笔墨纸砚,神情严肃地笔走龙蛇,气氛庄重。
    “合股文书,一式两份,请二位过目。”老书吏写好两份文书,他身边的人立即吹吹墨跡,分別递给二人。
    岑娥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看得很仔细。
    文书上写明了,霍淮阳出资六千两,占股五成,岑娥以厨艺、管理及“英繁”字號入股,占股五成。
    盈利按股分配,亏损则全由两人各自承担亏损部分。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岑娥点了点头,正准备签字,霍淮阳却开口了。
    “等等。”
    书吏和岑娥都看向他。
    “再加一条。”霍淮阳看著书吏,声音暗哑,“无论酒楼盈亏,每月需支付岑娥管理费五十两,此为她个人的辛苦费,不计入盈利分配。”
    岑娥的笔尖,一顿。
    书吏拿走文书,立刻提笔,將这条添了上去。
    “再加一条。”霍淮阳继续说道,“若岑娥想退出合伙,我需以市场价两倍,收购她的全部股份。若我想退出,岑娥有权以原价,收购我的全部股份。”
    岑娥抬起头,迷茫地看向霍淮阳。
    只是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可他加的这两条,像两道护身符,將她所有的风险,全都消弭於无形。
    第一条,保证她无论如何,都有稳定的收入,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条,给了她绝对的主导权和优先权。她隨时可以踢他出局,他却没有自己选择离开的自由。
    他这不是在做投资。
    他这是在……用一种商业化的方式,给她一个最坚实、最可靠的承诺。
    书吏写完,又看向上首:“將军,可还有別的?”
    霍淮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良久后,他摇了摇头:“没了。”
    岑娥看著文书上那两条补充的条款,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伸出手指,蘸上红色的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清晰的指印。
    霍淮阳也做了同样的事。
    看著两个名字,並排出现在合股文书上,一种奇妙的感觉,將他们联繫在一起。
    “好了。”书吏將两份文书盖上官印,一份递给岑娥,一份递给霍淮阳,“恭喜二位,合作愉快。”
    送走书吏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岑娥拿著那份还带著墨香的文书,抬起头看著主位上的男人。
    他正低著头看文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依旧是那个冷峻、寡言的霍將军,可在岑娥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她想起了康英。
    康英给她的,是简单的温暖,是平凡的幸福。
    他爱她,宠她,懂她。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看懂了她的野心,也尊重她的才华。
    他用他的方式,为她搭建了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他给她的空想插上翅膀,为了让她飞得更高。
    同时,又为她准备了最坚固的巢,让她隨时可以回来棲息。
    岑娥的心,又软又暖。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嘴上冷淡,行为彆扭,却是一个极好的……夫婿人选。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根。
    就在这时,霍淮阳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酒楼地址。”他开口打破沉默,语气还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弟妹可选好了?”
    岑娥想到她中意的城南最繁华的那条大街,那地段寸土寸金,租金更是高得嚇人。
    不知霍大人是否会觉得那里太过昂贵铺张,又或是觉得她一介妇人,不该有这般不切实际的野心,该换个寻常些的去处。
    她先前不过是心里悄悄惦念,还未敢当真与人提及。
    此刻被他这般问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告。
    霍淮阳却再次淡淡开口:“我们明日,一起去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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