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的前世,曾经几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明明竞爭对手步步紧逼,急需上司作出应对,可上司却反应迟钝,总觉得威胁还很遥远。做下属的再怎么焦急,也只能徒呼奈何,等到局势骤然严峻,已经无力回天。
    前世如此,是因为和平年代的规则限制了普通人,让他们所能做的事情很少,这年头可没规则。
    拓跋鲜卑的势力现状,尤其如此。哪怕鲜卑人的中枢已有集中权力、加强制衡的意愿,但其政权至今仍是大部落携裹小部落的粗糙状態。每一个层级的首领人物,都握持有相当的力量,能够自行其是。能约束他们的规则,只有上一层级所拥有的暴力,而他们用来约束下级的规则同样是暴力。
    比如李询这样的豪族首领,他对上,对拓跋鲜卑的认可,完全基於对鲜卑人实力的敬畏,而对下,他的家底一分一毫,都是不断吞併绞杀其他宗族而来的。
    那么,当李询的上司,大魏徵南將军、兗州刺史尉建陷入犹豫,没有採取任何有效措施改变滑台的现状时,李询完全没必要傻等著局势恶化。
    他有能力主动做点什么,改变现状,也有足够的底气,去和外人进行些无伤大雅的合作。
    改变现状的手段,就是傅笙提出的,打一仗,闹点大动静出来。
    只有在眼皮底下发生的战爭,才能迫使尉建认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立即向北发出警告,催促鲜卑大军行动。
    而对李询来说,与傅笙所领的少量人马假模假样地打一仗,闹出点声势,又比当真与晋军先锋恶战要容易。如果操作得够好,李询甚至可以打著晋军的旗號,清除几个与己不睦的宗族,在这个过程中额外捞取利益!
    这个提议,对李询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也是確实可行的。
    “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好处?別告诉我,你冒死……”说到这里,李询冷笑几声:“你冒死来见旧主,就是为了向我献计献策?”
    “我自然是有好处的。”
    傅笙很坦然地道:“我新投大晋,未有寸功。若蒙允许,我部精骑百余可与贵部分进合击,演好这场大戏的同时,也砍些首级来。”
    “你部精骑百余?这才多久,你这廝就有精骑百余了?”
    李询下意识地问了句,傅笙待要回答,他又摆手:“这不重要!”
    此前李询追击姚秦败兵的时候,曾经好几次与傅笙放对。那时候傅笙就能集结上百人的兵力了,这会儿改换门庭到了大晋,能拿出百余骑兵,倒也可以接受。曾经得他看好的部曲子弟脱离宗族以后,颇有成就,李询隱约有点得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傅笙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去,便商议合作的细节?”
    李询笑了起来。
    笑声中,他抬手指点傅笙:“你本是靠刀剑说话的武人,如今先投秦,再投晋,沦落到摇唇鼓舌来矇骗旧主的份上,不觉得羞愧么?”
    他抬高嗓门,厉声怒喝:“何况,小傅啊小傅,你真以为我这么傻,会在大战之前,听信背离故主之人的言语,自乱阵脚?你既为晋人效力,哪有催促鲜卑大军南下的道理?鲜卑大军若来,你们还拿得下滑台吗!”
    见他忽然发怒,韩独眼等部属无不振奋。瞬间十数人跳起,十数把环首刀仓啷出鞘,逼到傅笙面前。
    傅笙並不感觉害怕。
    来到此世以后,他了很长时间才適应新的环境,但这適应又並不彻底。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像是一幕幕演出的戏剧。他的理性承认,自己生活在真实之中,会受伤,会疼,会死。但在心底里,他又始终抹不去那一点异样感和疏离感。
    其结果,就是他异常大胆,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他敢於用最激进、最无视自家性命的手段应对问题。他觉得北府军的將领轻佻,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轻佻。
    哪怕此刻刀锋上的寒意沁肤,傅笙的脸色一点都没变。
    “我这样的小人物,为什么要操心鲜卑大军南下与否?为什么要操心滑台的归属?我只想在沙场立功,贏取富贵罢了。家主你曾与我有容留之恩,授业之德,所以我才来此说明意图,询问家主可愿合作,各取所需。其实,无论家主同意与否,参予与否,我的人都会动手,凉城附近免不了一场大乱。我想要立功,並不很难。”
    “动手?动什么手?他娘的,你要干什么?”李询的脸色反而变了。
    “家主!家主你看西面!”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乾草堆顶端的几名弓箭手喊了起来。
    李询急转身抬眼,便见西北面,也就是凉城外围另一处草料堆场忽然升起了浓烟,间或有火光闪动,
    鲜卑大军如若南下,凉城和滑台便是粮秣物资囤积发放的中心。光是在凉城周围,就有好几座草料场。这会儿明摆著,有人在那个草料场纵火,而且是毫无顾忌的大规模纵火!
    先前姚秦之军偷袭粮仓,若非內应提前通风报信,几乎得手。后来姚秦人马虽然败退,可晋军北上的消息不断传来,局势愈来愈紧张,把城外粮秣物资搬运到城內贮藏的工作一直在进行。只不过草料毕竟不如粮食重要,所以粮仓已经清空了大半,几个草料场的搬运工作刚开始。
    这些草料场都有驻军把守。但凉城的兵力毕竟不足,防备再怎么严密,也防不了傅笙这样熟悉周围环境的人。傅笙要遣人纵火,真的不难!
    这些草料场也必备有水缸水桶。但它们没起到任何作用,可能因为在强风之下,那么多乾草一点就著,压根就没法控制吧。
    就在李询的注视之下,浓烟越升越高,越来越密,起初是烟,后来简直如浓云,如波涛,黑压压的一团团翻腾繚绕。而在黑烟的缝隙间,闪亮的红光也越来越多了!
    “你!”李询愤然回首。
    “若家主愿与我合作,我们便打一仗。若家主不愿合作,那我的部下便往其它几个草料场一一走过,到处放火。”
    傅笙很轻鬆地道:“我为晋军先锋,既然来此,总得闹腾点动静出来,大晋的將帅都看著呢!”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我的部下已经就位,若没有后继的命令阻止……家主,草料场肯定保不住了,你还可以担心下粮库。”
    李询怒视他良久,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制住怒火:“住了!让你放火的人撤回来!你我合作便是!”
    “你我合作,造出声势,打一仗。事后,家主你凭此向尉建施压,我则带著首级回去记功。”傅笙再度確认。
    “可以!”
    李询想了想,又冷笑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別走。且安心隨我一起行动……你的部下若敢乱来,或者別有奸计……我必杀你!”
    “便依家主所言。”傅笙依旧很轻鬆。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较远处的芦苇盪里便有枝椏晃动,示意收到了讯息。隨即一支响箭高高飞起。
    “还真给他办成了?他在王仲德面前说的那些,还真不是胡吹大气?”
    芦苇盪深处,赵怀朔咂了咂嘴,有些佩服。
    边上褚威嘆气:“只是开始罢了,后头一环扣一环,不知能不能成呢!”
    赵怀朔没那么多忧虑,他嘿嘿轻笑著坐倒,向左右紧张等待的同伴们道:“行了,大家放心休息。明天起,凉城附近必然大乱,我们浑水摸鱼……轻轻鬆鬆!”

章节目录

晋末强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晋末强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