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府,后衙。
    书房內。
    魏继祖如同困兽一样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他的眼神十分嚇人。
    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嚇得他差点没学崔同,直接跑去御书房叛变。
    但他不敢。
    他跟崔同不一样。
    因为,他是贱籍,奴籍。
    从一开始,他所获得的一切,就建立在礼法不容之上。
    他即便是去叛变,最好的结局,也是被剥夺一切,重新变成了一个贱人。
    永世不得出头。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將烟消云散。
    魏继祖能坐上京兆尹这个位置,不可能只凭藉韩熙。
    就如同他能考中进士一样,都是靠自己的努力。
    韩熙发挥的作用,也只是助推而已。
    聪明人自然就想得多。
    自从得到了韩熙的命令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多半成会沦为牺牲品。
    流民血案一旦被揭开,他会死得无比悽惨。
    而老欧的到来,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刑部尚书都顶不住压力反水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帝相之间的矛盾,必有一方倒下才能结束。
    而韩熙这边,已经秘密联络上了北境异族。
    这是叛国。
    但女帝已经下了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清洗韩熙一党!
    女帝或许最后会成为亡国之君,韩熙也肯定有退路。
    那么自己这个京兆尹,韩熙身边亲信奴僕的私生子,执行了屠杀流民任务的刽子手,有退路吗?
    韩熙能逃,他逃得掉吗?
    魏继祖的心头,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想现在就逃。
    立刻收拾细软远走高飞。
    但逃得掉吗?
    天下虽大,韩熙和皇帝谁都不会放过他!
    “三天……”
    魏继祖脸色惨白如纸。
    “他……他这是要逼死我……”
    “是要用流民的血给我陪葬,也给杨玄陪葬啊!”
    老欧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继祖……魏大人,这件事你不做,我……你全族就得死,做了……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魏继祖惨笑起来。
    “爹,您醒醒吧!韩相他已经疯了!他这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给他陪葬,我去煽动流民?现在流民被杨玄安抚得妥妥帖帖,有吃有喝有工做,谁会听我的?外有邢国公带著禁军护卫,內有绣衣卫和辑事厂巡查,京兆尹的衙役去了就是送死!”
    他越说越激动:
    “他若逼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向陛下自首,像崔同一样,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或许陛下能饶我一命!”
    “糊涂啊!”
    老欧急得跺脚:
    “崔同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再者言,崔同是刑部尚书,投过去有价值!你是什么?你刚杀了流民,你去自首,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进是死。
    退也是死。
    魏继祖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了下去,眼神空洞地看著屋顶。
    老欧心中悲苦万分。
    “继祖。”
    他压低声音道:
    “老爷还有最后一张牌,那便是异族南下,但在两月之后,那个时候,或许才是真正分输贏的时候,此刻老爷的命令你不能不听,但……未必需要你亲自去冒险。”
    魏继祖空洞的眼神动了动。
    “你是京兆尹,手下有的是人。”
    老欧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找个……找个够贪,够狠的替死鬼,让他全权负责流民安置点的钱粮,流民最怕什么?没得吃啊,只要激起了民愤,闹出乱子来,老爷那边就能交代过去。而万一出了事,你再出手,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个替死鬼身上,当眾杀了对方,你最多是个用人不明之罪,或许就能保住性命和官位,以待两月之后。”
    魏继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
    自己何必亲自去?
    找个替死鬼!
    魏继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一片血红。
    看著儿子振作起来,老欧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悲凉。
    为了这个儿子,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一炷香过后,老欧悄然消失在了京兆府衙。
    魏继祖这边。
    “来人,把司仓参军叫来。”
    不多时,司仓参军田文杰屁顛屁顛的进入了书房。
    “大人,您找卑职有何吩咐。”
    京兆府下设六曹,相当於朝廷的六部,各曹参军为正四品。
    魏继祖恢復了平常的威严,对田文杰沉声道:
    “田参军,本官有一件紧要的差事,非你这等干才不能胜任。”
    田参军一听骨头都轻了二两,立刻拍著胸脯道:
    “大人儘管吩咐!”
    “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杨玄入了詔狱,而流民安置点又是本官负责,那边虽然看似平静,但人心浮动,必须要整肃秩序,严防奸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本官原本想派其他参军去,但唯有你掌租调和仓库,办事又机敏果决,能体察上意,是最佳人选,本官予你特权,可调动所有的衙役,即刻前往安置点,但凡有不服管束立即锁拿,若有奸细匪类可就地正法。同时,流民聚集,耗费钱粮无数,此事也由你一併斟酌办理!”
    田文杰顿时眼睛放光!
    特权?
    可调动所有的衙役?
    还能锁人,甚至能杀人?
    还能收钱?
    这特么可是肥差当中的肥差啊。
    他根本没细想这背后的蹊蹺,满脑子都是即將到手的权力和可能捞到的油水。
    “大人请放心!”
    田文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下官定不负大人重託!必將安置点整治得妥妥噹噹,为大人分忧!”
    “很好。”
    魏继祖点点头,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手令和印信:
    “这是手令和印信,切记,行事需雷厉风行,不必过於拘泥小节。出了任何问题,自有本官为你担待。但若是办得不好……”
    他眼神一冷。
    田文杰连忙躬身道:
    “下官明白!定办得漂漂亮亮!”
    看著田文杰离去的背影,魏继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如同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隨即,更深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老欧离开之后,趁著夜色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他秘密安置在京都的一处小院。
    这个小院的存在,就连韩熙也都不知道。
    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里面住著一对瞎眼老夫妇,平常也不开门,邻居只知道这对老夫妇有一个儿子是边军百夫长。
    老欧以特有的节奏,敲响了小院后门。
    不多时,后门在一片黑暗之中打开了一条缝,老欧侧身闪了进去。
    漆黑的夜色中,一个瞎眼老人佝僂著腰,手上拄著一根拐杖,对著他行礼:
    “老爷。”
    老欧轻声道:
    “我这里有一封信,你立刻派人送去方府,一定要亲手交到方夫人的手上。”
    说完他把信往瞎眼老人手上一塞,转身离开。
    老爷,大恩如仇。
    老奴伺候你一辈子,也报了你的恩了。
    况且,当年老奴一家,可是良籍,而导致老奴卖身为奴的,也正是你韩家。
    这些,老奴已经不去想了。
    任你王侯將相,无老奴一分又如何?
    但你不该……
    断了老奴我的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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