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的任务文书下达得很快。
    像是为了儘快把这个占了化龙池名额,却毫无建树的废柴打发走一般,庶务堂的执事在交付令牌和任命书时,脸上都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敷衍。
    顾言並不在意,他双手接过那枚刻著镇魔二字的沉重铜牌,脸上始终掛著那副谦卑温和的笑容。
    回到青竹峰洞府后,顾言便开始收拾行囊。
    “这就走了?”
    洞府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顾言转身,只见沈幼薇站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她白衣胜雪,背负长剑,宛如画中仙子。
    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几片枯黄的竹叶落在她的肩头,莫名多了几分萧瑟之意。
    “师姐。”
    顾言快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师弟正准备去向师姐辞行。长寧县那边情况紧急,宗门催促即刻动身。”
    沈幼薇看著眼前这个把忠义憨厚的师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在她看来,顾言这次被外派,完全是因为在化龙池表现不佳,被宗门边缘化了。
    所谓的指挥使,不过是个好听的流放名头,那种凡俗之地,灵气稀薄,去了就意味著仙途断绝。
    “长寧县虽是你的故乡,但如今魔修初现,绝非善地。”
    沈幼薇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递到顾言手中,“这是我求师尊赐下的流云护身符,內含金丹修士的一击之力。关键时刻,可保你一命。”
    顾言感受著玉符上传来的温热,心念一动。
    能使出金丹一击?
    这东西哪怕在內门,那也是有价无市的保命底牌,沈幼薇能拿出来,显然是动了真心思,甚至可能欠了青云子不小的人情。
    “师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著。”
    沈幼薇语气不容置疑,“你喊我一声师姐,我便不能看著你白白送死。到了那边,若是遇到不可为之事,切记保命为上,莫要逞强。”
    顾言看著她那双清澈且担忧的眸子,沉默了片刻,隨后郑重地接过玉符,深深一拜。
    “师姐大恩,顾言铭记五內。师弟此去,定当谨小慎微,绝不给流云宗丟脸。”
    这並非全是演戏。
    在这尔虞我诈的修仙界,沈幼薇这份纯粹的关照,確实让他那颗习惯了算计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沈幼薇看著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既好气又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罢了,平平安安就好。去吧,山高路远,一路保重。”
    “师姐也保重。”
    沈幼薇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顾言一眼,隨后驾起一道飞剑,与这漫山的青竹融为一体。
    目送沈幼薇离去,顾言转过身,朝著山脚下那条通往红尘俗世的蜿蜒石阶,踏步迈去。
    顾言来到流云宗的山门前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將巍峨的山门染成一片金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云雾繚绕的主峰,那里有化龙池,有青竹峰,有他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根基。
    “顾师兄,一路顺风啊!”
    守山的弟子认出了他,虽不知內情,但也客气地拱手相送。
    顾言笑著回礼,隨即祭出从宗门內借来的一叶轻舟法器。
    这法器品阶不高,飞得也不快,但胜在平稳。
    他踏上轻舟,法诀一掐,轻舟化作一道流光,载著他衝破云层,向著东南方向的长寧县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飞舟划破长空,穿过层层云海,脚下的景色从灵气氤氳的仙家福地,变成了阡陌纵横的凡人城郭。
    顾言负手立於舟头,看著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心境也隨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中的谦卑与憨厚早已荡然无存。
    在宗门里,他是那个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幸运儿。
    而离开了那座大山,踏入这滚滚红尘,他才是那个掌控生死的扎纸匠。
    ……
    三日后。
    长寧县城外。
    天空中飘著如丝的细雨,寒气透过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空气中夹杂著潮湿的泥土味和煤炭燃烧后的烟火气。
    顾言收起轻舟,像个普通游子一般,撑著油纸伞,步行穿过了那扇斑驳的城门。
    街道两旁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鋥亮。
    街角的屋檐下,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还在,正哈著白气,用铁钳翻动著炉子里的红薯,甜腻的香气在冷雨中飘出老远。
    “刚出炉的红薯咧!热乎著呢!”
    几个垂髫小儿举著糖葫芦,在湿滑的街道上追逐打闹,溅起一朵朵泥水花,引得路过的妇人一阵笑骂。
    远处的酒楼里,飘出温热的黄酒香气和喧闹的划拳声。
    顾言收拢油纸伞,在一家名为“春风楼”的酒肆前驻足片刻,那是他以前常来听书的地方。
    “听说那扎纸铺的顾老板失踪半年了,这城里的丧事倒是少了些。”
    “谁说不是呢?没了顾老板那手艺,谁家要是办了白事,都会觉得不够体面。上次王员外家出殯,那纸扎的马,跟狗一样,那新来的纸扎匠还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马,真是笑死个人。”
    路人的閒谈飘入耳中,顾言嘴角上扬,压了压斗笠的帽檐,继续前行。
    这种浓郁的烟火气,与流云宗那种清冷孤寂的修仙氛围截然不同。
    穿过熙攘的长街,顾言最终停在了一座肃穆森严的黑色府邸前。
    两尊被雨水淋湿的石狮子威严地蹲坐在大门口,那双石眼像是在审视著每一个路人,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大门上方,一面绣著“镇魔”二字的黑色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萧杀之气。
    顾言站在台阶下,整理了一下衣冠,抖了抖伞上的雨水,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门口的两名守卫身披黑甲,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袍道人。
    顾言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被体温捂热的文书,递了上去。
    “劳烦通报一声,流云宗內门弟子顾长生,奉命前来赴任。”
    守卫接过文书一看,顿时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恭敬行了一礼后,飞奔著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名浑身湿透的校尉匆匆跑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脸堆笑地將顾言迎了进去。
    顾言跨过门槛,看著正堂內那熟悉的陈设,听著后堂隱隱传来的交谈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萧尘,宋红。
    好久不见。
    希望这一次,我的演技还能让你们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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