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太阳西沉,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城寨大门“咣当”一关,四处掛起了红灯笼,照得青砖墙泛著油光。
    沈言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弟兄们!今儿个不谈军务,只管造!”
    这次宴会排场虽然大,但能上席的都是伍长一类的军官,梁贵他们因为是客人,倒是连侍从都能上座。
    那些个兵油子你瞅我我瞅你,都不知道这新来的傢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日他们在城寨中都要巡逻值班,少有机会消遣,这般聚眾玩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郑宙见弟兄们情绪不高,连忙出来打圆场:“沈兄是从京城出来的,代表朝廷来看望咱们,大家举杯庆祝便是!无需担心责罚。”
    郑宙是这里的头,他一发话,先前有所顾忌的人都放下了戒心,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大木桌上牛羊肉堆积成山,整只烤全羊油滋滋往下滴,酱肘子肥得流油,一盆盆白面馒头冒著热气。
    还有一锅“乱燉”,猪蹄、豆腐、白菜全扔进去,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见宴上的菜上的差不多了,沈言再次开口,看向梁贵。
    “你们可得感谢梁大人,这次宴会一来是给各位解个闷,最重要的还是给梁大人接风洗尘。”
    此话一出,他们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只道是自己沾了梁贵等人的光,才能吃到这些平日里吃不到的好东西。
    梁贵推开一人敬来的酒,站起身来想儘早离开,却被沈言按了下来。
    “我说过,我们只隨便吃吃。”
    沈言一脸认真:“梁大人太不近人情了些,这会军儿屯的长官们都在这,你若是一走了之未免太败兴了。”
    “有事等会再说,不要自己扛著,我想大家都会帮你的。”
    莫尽欢之前叫嚷著要走,可如今真上了席,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喝下了几坛酒,已然有些上头,听了沈言的话,附和道:“不错,大家都在这里,姓沈的就算有心弄鬼也是做不到的。”
    “等会宾主尽欢,关係拉近之后,我们也好借些人马。”
    梁贵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重新坐入席中,虽仍是滴酒不沾,但也不急著走了。
    守寨的兵卒们无缘上桌,看一旁看的口水直冒,士官们倒是尽兴脱了盔甲,光著膀子啃肉,油手往裤腰上抹,边吃边喊:“沈大人,再上十坛酒!”
    有同样从京城出来的武官小声议论起沈言:“他还代表朝廷?只不过是混不开,被石將军赶出来罢了。”
    “我听说他原本是刑部的人,得罪了某位大人,现在被调到五军营做苦活。”
    “哪位大人?”
    “还能有哪位,当然是眼下当红的那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梁贵被他们的话吸引,找了个由头凑上前去,打听起沈言的跟脚。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他的靠山居然是锦衣卫指挥僉事何茂,前指挥使马顺的副手。
    此人曾经与自己不对付,暗地里没少打压他,所以他还有点印象。
    这么一说他倒记起了沈言,就是正统帝出征之前,经常在何茂身旁溜须拍马的那位刑部主事。
    突然调到五军营,想来也是受了王振牵累,朝廷主事者有意將其边缘化。
    宴席上各种好酒排成长队,沈言拎著酒罈挨个倒,倒到谁跟前谁就得喊:“沈大人威武!”
    有个旗官喝急了,脸红得像关公,举著碗喊:“我…我能这样喝到天亮!”
    眾人鬨笑起来,不知是谁一脚踹出,把他踹进了酒堆里。
    过了半响,多数人吃饱喝足了,有人搬出大鼓敲得震天响,还有几个壮汉光著膀子在空地上摔跤,动作激烈、尘土飞扬。
    几个女眷下了桌,在角落里掷骰子,输了的得唱酸曲儿。
    有个老兵油子喝高了,非要爬到寨墙上跳战舞,结果摔了个狗啃泥,被眾人抬著扔进了草垛里。
    自起战事以来,將士们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么一喝下去,都尽了兴,释放起自己的天性。
    不知不觉中,天色更昏沉了,火把烧得噼啪响,有人抱著酒罈子唱山歌,可跑调跑得比马还快,姚曦听著只觉得遭罪,冷僻的她也不愿和其他女眷一起丟骰子玩。
    梁贵作为客人代表,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走不开,她只好一个人出了宴会区域,在附近閒逛起来。
    城寨的人知道她是梁贵的人,哪怕是最会讲荤话的油子,都不敢拿她开玩笑,生怕触了霉头。
    沈言也没閒著,搂著几个心腹,拍著胸脯吹牛:“等打退了瓦剌人,老子带你们去京城吃龙肉!”
    眾人再次鬨笑,有人拿起羊腿往他嘴里塞去,喊道:“沈大人,龙肉没吃过,先来只烤全羊!”
    不少人喝的七倒八斜,眼看著就要不省人事,梁贵总觉得哪里不对,此刻听了沈言的话,更是平白冒出一股寒意。
    他站起身来,一巴掌將莫尽欢拍醒,这傢伙对酒毫无抵抗力,尤其是好酒,早就喝的满脸通红,呼呼大睡。
    突然被人拍醒,莫尽欢揉了揉昏沉的眼睛,正要发火,梁贵的话却好像一盆凉水,兀自从他头顶浇下。
    “与瓦剌人决战在即,各地军需紧张,哪来那么多牛羊肉给我们吃?”
    “还能是哪?附近村庄的唄……”
    话说到一半,他已然醒了,身躯一震,撑起身子將案上的酒罈扫落,酒罈摔在地上,炸成几块碎片。
    意识到中了圈套,他气道:“我说哪来这么多好酒。”
    梁贵嘆了口气,莫尽欢一喝起酒来,醉的快,醒的也快,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就在同时,走到营地的姚曦也发现了异样,她踮起脚,远望起酒宴区域,柳眉稍弯,扳著手指清点起人数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站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沈言看似在宴中四处走动融入其中,实际上一直和自己那两个心腹在一起。
    其他人互相聊著天,只是等他来了才应付两句,他一走立马又和身边的人聊的火热。
    他们看似是宴会的主人,实际上却与眾人格格不入。
    原因很简单,沈言总共只带了两个人入席,会上除了梁贵带来的十几號人,剩下的就都是城寨的军官。
    她心中那个可怕的想法不断扩大,几乎將其掩埋。
    她按耐下恐慌,强作镇定缓步回到宴中,走到梁贵近前。
    而梁贵此刻也已发现了不对,原本在营地附近巡逻的士兵都不见了,这附近几十米內,举目望去,居然看不到一个城寨的卫士,或者说他们早就都被人以宴会为由调远了。
    只是他现在才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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