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这时才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带著被岁月和菸酒磨礪过的沙哑:
    “不拼命不行啊……你奶奶在他们手里攥著。当时那情况,要么咱家被他们捏死,要么就豁出去干他娘的!”
    “后来,悄没声地把那三个傢伙埋了,老村长私下里找我和你二叔谈了话。”
    “他说,光靠蛮干不行,得有个硬实的靠山。他劝我们兄弟去参加队伍。”
    “他说,只要咱家有人在队伍里,就算以后这事漏了风,有人想报復,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队伍上的人追到天涯海角,连根拔起!”
    “你三叔那时候最想去,”林大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被我跟你二叔合伙揍了一顿,硬是给拦下了。”
    “家里总得留条根,给爹娘养老送终。最后,是我和你二叔……去了。”
    林大海在一旁闷闷地接口,嗓音里带著明显的不甘和深深的遗憾:
    “大哥,你说当年要是我也跟著你们去了……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二哥他……有时候就是太愣了点,冲得太猛……”
    提及早逝的二弟,林大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黑暗中,林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蓄满了力量与痛楚。
    当年他们兄弟二人虽一同参军,却並未分在一处。
    后来都跨过了那条著名的大江,直面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
    再后来,林大山隨著老领导郑百川南征北战,后来甚至还跟白象伸过手。
    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多立功,就算自己哪天填了沟壑,家里还有弟弟撑著!
    可谁能想到,最后最先传来的,竟是二弟牺牲的噩耗。
    火炕上的空气一下子凝滯了,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持续发出的细微嗶啵声,像是在为逝者无声地哀悼。
    林阳感受到这份沉默的重量,轻声开口,试图驱散一些那过於浓重的阴霾:
    “爹,三叔,我虽然没经过那时候,但我想,如果换了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也会做出和爹一样的选择。”
    “有些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哪怕刀山火海,也得闯!”
    “至少拼过,咱们老林家,脊梁骨没弯!”
    林大山忽然猛地坐起身,窸窸窣窣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服。
    他摸黑爬到炕柜边,掏弄了一阵,取出一瓶用旧报纸小心包裹著的茅台酒。
    这酒他珍藏了许久,一直没捨得动。
    “哥,你干啥去?”
    三叔林大海也跟著坐起来,声音里带著疑惑。
    “没事,”林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腔,“就是……想你二哥了。我去院门口站站,透口气。”
    林大海没再说话,默默地也披上那件厚重的旧棉袄,动作略显迟缓地跟著下了炕。
    林阳没有跟出去。
    他知道,此刻父亲和三叔需要的,是一个不受打扰,属於他们兄弟三人的空间。
    去祭奠那份深埋心底多年,掺杂著血与火、生与死的沉重情感。
    他作为小辈,无法完全体会那种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
    但他也经歷过失去亲人的撕心裂肺,那份痛楚,穿越两世时空,依旧刻骨铭心。
    好在,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他绝不让悲剧重演。
    脑子里纷乱地想著这些,不知过了多久,林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朧之中,听到父亲和三叔回来的脚步声,他依旧保持著均匀的呼吸,装作已然熟睡。
    他能清晰地听到,父亲的呼吸有些粗重,带著明显的鼻塞的嗡声。
    想必是在外面想起了二叔,落了泪。
    三叔的脚步声也有些沉,情绪显然同样低落。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三叔林大江就窸窣著起床了。
    他还要赶去县里的厂子上工。
    父亲林大海也早早起来。
    仿佛昨夜那个情绪外露的男人只是幻觉,他又恢復了往日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嘴里叼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旱菸袋,一手拿著长柄铁汤勺,在灶台前忙碌开来。
    大铁锅里,熬著的是昨天打回来的狗獾骨头。
    骨头上的肉並未剔得很乾净,特意留了些贴骨肉在上面,放在灶膛文火上慢慢地咕嘟著。
    林大海往里舀了几勺顏色深浓的土酱油,酱香味立刻被热气激发,混合著獾肉特有的野味香气,霸道地瀰漫了整个屋子。
    等熬得差不多了,他又洗了两根粗壮的大葱,掰断后扔进锅里。
    葱香融入汤汁,更是勾得人馋虫大动。
    “阳子,起来了?快来尝尝爹的手艺,可是有年头没正经熬过这獾骨了。”
    林大海一边用勺子搅动著锅里浓稠翻滚的汤汁,一边招呼著:
    “这玩意儿油水足,稍微炼出点獾油来,熬出的骨头汤都能香掉人眉毛。”
    说著,他端起沉重的大铁锅,將酱色浓郁,香气四溢的獾骨连汤带肉倒进一个大瓦盆里。
    然后又拿起一个海碗,单独盛了满满一碗,里面多是肉厚的大骨头。
    “这碗给你三叔留著。”林大海吩咐道,“他最好这一口。你要是一会儿去县城办事,就顺道给他捎过去。”
    “给他一根这酱骨头,他能就著嗦囉味儿喝下去半斤地瓜烧。”
    母亲赵桂香正在旁边和面,准备烙硬麵饼子。
    听到这里,忍不住抿嘴一笑,压低声音对林阳说:
    “阳子,別听你爹吹。我还记得你奶奶在世时跟我嘮过,你爹和你三叔年轻那会儿,偷喝你爷爷藏起来的那点酒。”
    “统共也就三两的量,结果两人都喝迷糊了,嘴馋把家里报晓的大公鸡给逮住烤著吃了。”
    “你爷爷发现后,举著烧火棍满村子追著他俩打,差点把他俩的腿给打折嘍!”
    林大海的老脸顿时有些掛不住,扭过头瞪了赵桂香一眼,梗著脖子道:
    “你这婆娘,净瞎说!那明明是老三攛掇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我就是……就是去隔壁张老憨家借了半碗大酱蘸肉吃!”
    “对对对,你啥都没干,就在旁边看著来著,”赵桂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最后吃的时候,属你啃得最乾净。”
    “鸡骨头上的肉丝都被你剔得能照见人影。”
    如今家里光景好了,老两口时常会这样忆苦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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