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苏氏一噎,想好的说辞竟然忘了。
    她恼怒:“你什么意思?!当初是我逼你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裴芷眼底浮起厌倦:“母亲总说我嫁入谢府是捡了姐姐的便宜,大抵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吧。但我是不认的。”
    “往事就不说了。我怕攀扯出来说急了,你我母女那点微薄的情分也没了。”
    “如今我只与母亲说清楚:恆哥儿我照顾了三年,如今孩子长大了便交还给二夫人教养。让我跪地请罪领回孩子,让我对二爷温柔小意,好继续在这深宅大院中苦熬,等待所谓的福气,那是决计不用想。”
    裴母苏氏瞪大眼,不敢相信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女儿竟然会当著她的面,不客气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身,气得手指发抖,指著裴芷,“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裴芷淡淡道:“母亲错了。一开始我嫁入谢府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奈何他们不把我当人,既无尊重也无半点信任,那我何必再磨折自己?”
    裴母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来的时候,她与二夫人秦氏说了许久的话。
    秦氏拉著她诉苦说裴芷如何不孝不敬,如何没照顾好恆哥儿。又说恆哥儿如今黏著裴芷,话里话外说得还是得让裴芷带回去。
    又私下许了诸多好处。
    裴母苏氏这才来佛堂教训裴芷。
    原以为裴芷还会和以前一样乖乖听训,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多话来。
    句句都出乎意料,句句都让她辩驳不得。
    裴母苏氏气急了,抬手就要扇裴芷。
    梅心冲了过来,牢牢握住裴母苏氏的手,哀求:“夫人不要打少夫人了。少夫人真的被欺负的有苦难言。若是夫人再不疼少夫人,少夫人可怎么办呢?”
    裴母苏氏依旧愤愤:“被欺负了?你若是没做错,谢府满门清贵,何必欺负你?”
    “肯定是你有错在先,不然为何他们没欺负过你大姐?你不如你大姐贤德,做得不如你大姐好,他们自然有了比较……”
    “母亲。”裴芷再次打断裴母苏氏的话,声音异常清冷,“母亲怎知道大姐没被欺负过?”
    裴母苏氏的面色瞬间僵住。
    裴芷没看她的脸色,道:“母亲不要再说了。我既无罪也不会去请罪的。”
    裴母苏氏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攀扯太多。毕竟她今天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裴芷到底有没有被谢家欺负,也並不重要。谁家的做儿媳妇的不是受婆母磋磨?还有的被丈夫毒打,被小妾折腾。
    在裴母眼中,裴芷已经是极好了,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今日要与你说。皇上开了恩典,那宅子放给我们了。你祖母说要搬回京城。”裴母苏氏道,“我这几日让人打扫了,添置点家具,以后就长住京城了。”
    裴芷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半分高兴,仿佛与她是无关紧要的事。
    裴母苏氏心里的怒气又腾地起来:“与你说话呢。先前与你说两个伯父家的子侄想进谢家私塾,你到底说了没有?”
    裴芷:“母亲不要说了。这事我办不了。我给了母亲二百两,足够让两位侄儿去寻好的先生……”
    裴母苏氏再也忍不住“啪”的一声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你真是越发大胆了,竟然如此忤逆母亲!”
    佛堂瞬间安静下来。
    裴芷看著裴母苏氏盛怒的脸,从没有觉得这般陌生过。
    裴母苏氏的脾气一向不好。从前裴家风光时,她还算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就算脾气暴躁也会被父亲裴济舟想办法劝住。
    可自从裴家获罪后,母亲就变了。
    她变得异常暴躁且很爱动手,时常责罚下人,对自己更是一言不顺心就打手心,罚跪,罚鞭笞。
    三年前她不愿嫁入谢府,裴母苏氏亲自拿了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子,差点把她抽死。
    要不是她懂医术,事后给做了许多祛疤的药膏涂著,现在身上一定惨不忍睹。
    原以为嫁了,就能躲过母亲的暴虐。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裴母苏氏其实打了那一下就后悔了。裴芷再不爭气现如今也是谢府的少夫人。还有诸多事要求她,若是她真的恼了不帮怎么办?
    但,架子端太久了,如今让她低声下气求和服软也是不可能的。
    母女两个人默默对视,谁也不愿先说。
    “岳母怎么能动手呢?”
    谢观南清润的嗓音传了进来,走到了裴芷面前。他仔细瞧了她脸上的巴掌印,摇头:“你看你,怎么又惹得你母亲生气了?”
    “还不赶紧跪下给岳母请罪?”
    裴芷看也不看他一眼,寻了个椅子坐上。梅心赶紧去拿湿帕子给她敷著,又匆匆去拿药膏。
    谢观南见自己被裴芷无视,顿觉尷尬。他带著恼怒看去,本想呵斥裴芷不识抬举,但却看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上红彤彤的巴掌印,看起来脆弱又破碎。
    心中一窒,他口气缓和下来:“你……你没事吧?”
    裴芷奇怪看了他一眼。
    从前她受罚下跪,或是身子不適,从没有见他过问一句。他心里不喜欢自己,这些关怀她得不到也能理解。
    但今日谢观南竟破天荒过问了,著实令她好生奇怪。不过这迟来的关心並没有让她感激,而是生出淡淡的反感来。
    裴母苏氏见谢观南来了,顿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
    她大声说著裴芷的“忤逆”“不孝”种种,仿佛那一件件都是裴芷带了恶意做的。
    谢观南听烦了,温言將裴母苏氏劝走了。
    裴芷敷了一层消肿的药膏。药膏渗入肌肤抚平了疼痛与红肿,显得她半边脸莹润有光泽,但终究是被打伤了,瞧著不体面。
    谢观南上前道:“岳母其实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她。”
    裴芷淡淡问:“二爷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特地在我母亲打了妾身才进来,如果只是为了劝架。那现在也劝了,可以回去了。”
    谢观南羞恼。
    他听说裴母苏氏又来了,心知她一定会来教训裴芷,便等在外面听了许久。
    原本想著是等她们母女闹得不可开交,自己进来做个和事佬,事半功倍。而裴芷是怕她母亲闹腾的,应该会依赖他的调解。
    这样面子功夫做了,他又能趁机让她屈服,一箭双鵰。
    但是裴芷没给他脸面,一开口就戳破他的偽装。这让谢观南闹了好大的没脸,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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