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堂里,那支【问心香】烧尽后留下的一小撮金锚香灰,还静静地躺在黄符纸上。那点微弱的金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黑夜里,一颗遥远又孤独的星星。
    我跟二叔都没说话。
    我还在回味著刚才那个老班主,最后在我脑子里吼出来的那几句话。那感觉,挺操蛋的。就好像你大半夜在看一部恐怖片,正看到最关键的时候,电视“啪”的一声,断电了。那种抓心挠肝的难受劲儿,別提了。
    二叔则捏著那颗,从军魂手里得来的,锈跡斑斑的步枪子弹,在太师椅上,一坐就是十几分钟,一动不动,跟个泥塑的菩萨似的。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眼神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又变得有些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铺子里,静得只剩下墙上那老式掛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我们,也为那些被困在军火库里的几十个冤魂,进行著最后的倒计时。
    “二叔,”最终,还是我先沉不住气了,开口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既然我哋已经知道,个阵眼就喺舞台下面。咁我哋今晚嘅计划,系咪就要改一改?我哋係咪可以,好似上次喺陈记纸扎铺咁,直接过去,搵到阵眼,一嘢拆咗佢?”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小激动的。比起两眼一抹黑地衝进一个满是敌人的军事基地,现在这种有了明確目標的“定点清除”任务,听起来,难度係数,好像直线下降了不少。
    然而,二叔听了我的话,却没有丝毫的轻鬆。
    他转过头看著我。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无比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阿安,”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你將件事,睇得太简单喇。”
    “简单?”我不解地问道。
    “你冇听清楚头先个老班主讲咩咩?”二叔嘆了口气,耐著性子,给我这个半桶水的学徒,分析了起来,“【守旧派】班扑街,佢哋布嘅呢个,系一个『活阵』!”
    “咩叫『活阵』?意思就系,成个阵法嘅能量来源,並唔系咩天材地宝,亦都唔系咩龙脉地气。而系嗰几十个,被佢哋强行困住嘅戏班魂魄,身上嘅……滔天怨气!”
    “换句话讲,”二叔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凝重,“嗰几十个伶人嘅魂魄,已经同成个『开鬼门』仪式嘅阵法,彻底咁,融为一体了。佢哋,就系阵法嘅『电池』,亦都系阵法嘅一部分!”
    “我哋如果,好似你所讲嘅咁样,从外面,用蛮力,强行去破坏个阵眼。你知唔知,会有咩后果?”
    我摇了摇头。
    “后果就系,”二叔一字一顿地说道,“喺阵眼被破坏嘅瞬间,成个大阵,积攒了几十年嘅庞大怨气,会瞬间失控,爆炸!到时,嗰股巨大嘅能量衝击,第一个,就会將嗰几十个,同阵法融为一体嘅戏班魂魄,冲得……魂、飞、魄、散!”
    我听得,当场就愣住了。
    我心里那点刚刚才燃起的小火苗,瞬间就被二叔这盆,冰冷刺骨的冷水,给浇得一乾二净。
    我终於明白,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怎样操蛋的……两难抉择。
    要想救我们自己,要想阻止【守旧派】的阴谋,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强行破坏阵眼。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要亲手,將那几十个,我们刚刚才答应了要拯救的无辜魂魄,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可如果我们,顾忌著那些魂魄的安危,不敢动手。那等待我们的,就是眼睁睁地看著【守旧派】的仪式完成,看著香港大难临头,看著我自己,被他们抓去,炼成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阴天子”傀儡!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选择题!这简直就是一道,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的……送命题!
    “咁……咁我哋应该点算?”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办法,唔系冇。”二叔看著我,缓缓地说道,“只系,呢个办法,比第一个,要凶险一百倍。”
    “就好似,一个拆弹专家,要拆一颗,已经同人质,绑埋一齐嘅定时炸弹。”
    “佢唔可以,从外面,隨便剪一条线。佢必须,要喺炸弹,即將要爆炸嘅前一秒,潜入到最核心嘅地方,搵到,连接住人质同炸弹嘅嗰条,最关键嘅『引线』,然后,用最精准嘅手法,將佢,剪断!”
    “只有咁样,先有可能,喺保住人质嘅前提下,拆除炸弹。”
    “换到我哋今晚嘅行动上,”二叔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深邃,“意思就系,我哋必须,要喺【守旧派】个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所有能量,都向阵眼中央匯聚嘅嗰一刻!潜入到佢哋个祭坛中心,从內部,进行一次,最精准,最致命嘅打击!”
    “只有咁样,先有可能,喺破阵嘅同时,將嗰几十个戏班魂魄,从整个阵法系统入面,强行『剥离』出嚟!”
    我听著二叔的计划,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给彻底浸透了。
    潜入到祭坛中心?
    那不就是,要让我们两个人,赤手空拳地,去闯人家那个,早已准备了几十年,有无数高手坐镇,甚至,仲有一个,不知名嘅恐怖“守护者”存在嘅……龙潭虎穴吗?
    这已经不是拆炸弹了。这简直就是,让我们抱著一颗原子弹,去跟人家同归於尽啊!
    “我哋……”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
    但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的脑海里,就毫无徵兆地,再次,迴响起了那个老班主,在魂飞魄散前,那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哀求的……吶喊。
    “救嚇我啲细路……”
    “佢哋……唔应该……落得个,魂飞魄散嘅下场啊……”
    我看著二叔,他也正看著我。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也一定,“听”到了。
    许久之后,我缓缓地,站起了身。
    我走到那堆,早已被我们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装备”前,拿起了那顶,布满了铜锈的“玄铁头盔”。
    然后,我转过身,看著二叔,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叔,我哋唔可以,见死不救。”
    二叔看著我,看著我手中那顶,沉重的头盔。
    他那张,一直紧绷著的、如同雕塑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讚许,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看著自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主动,要去闯一片刀山火海时,才会有的……深深的担忧。
    “我就知,”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帮我理了理,那早已有些凌乱的衣领,“你一定会咁拣。”
    “不愧系……阿哥个仔。”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
    却像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们没有再进行任何,无意义的战术討论。
    因为,所有的计划,都早已,在那一个对视,一个决定之间,尘埃落定。
    我们只是,默默地,將那些,即將要陪伴我们,共赴这场,可能是我们人生最后一场战斗的装备,一件一件地,穿戴在了身上。
    我看著墙上那面,早已有些模糊的掛钟。
    上面那根,黑色的时针,已经指向了,那个代表著“十”的数字。
    我知道。
    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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