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將四百年的时光尘封於此,又被那庞大机械装置的嗡鸣悄然震裂。陆见微站在墙壁投射出的索引光影前,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行清晰无比的文字上:
    “anno doi, the self-chiming clock.”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索引不是终点,而是入口。他需要激活它,亲眼目睹,亲耳听闻。
    他再次將手掌按上控制台的凹陷处,这一次,他不仅调动了毕生所学的机械知识去感知装置的內部运行,更將全部的精神力,如同细流匯入江河,导向怀中那枚微微发热的“七政仪”碎片。他尝试著,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条索引,想像自己的意识是一把钥匙,正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以器载道,以知启门……”他无意识地低语,这句话不知何时已烙印在心。
    “錚——!”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音,仿佛来自时空彼岸的钟磬,自装置核心迸发,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齿轮摩擦声。墙壁上流动的符號索引骤然破碎,化作亿万点璀璨的光尘,然后猛地向內坍缩、重组。
    陆见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的实地仿佛消失,整个人被拋入一条由光影和数据构成的湍急河流。四周的景象扭曲、旋转,最后猛地定格。
    阴冷的地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略显沉闷的空气,带著龙涎香、檀木和淡淡墨汁的混合气息。耳边传来模糊而恭敬的人声,是某种他勉强能听懂的明代官话。
    他“站”在了一座宏伟宫殿的角落。朱红的樑柱高耸,金砖墁地光滑如镜,窗外是精巧的御苑景致。这里是……紫禁城!不是现今作为博物馆的故宫,而是四百年前,真正运转著的帝国心臟!
    他像一个无形的幽灵,存在於这段被编码、存储於此的歷史迴响之中。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大殿中央的景象吸引。
    一位身著緋色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引著几位异域来客步入殿中。为首者,身穿深色儒士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鼻樑高挺,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烁著智慧与从容的光芒。正是利玛竇。他的身后,跟著几位同样穿著改易过服饰的耶穌会同伴,神情略显紧张,却又难掩激动。
    大殿尽头,层层珠帘之后,隱约可见一个身著明黄团龙袍的慵懒身影,倚在软榻之上。万历皇帝。他对利玛竇呈上的《万国图志》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殿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就在这时,利玛竇示意同伴抬上了一座用锦缎覆盖的物件。当锦缎被掀开时,整个大殿,包括珠帘后的皇帝,似乎都屏住了一瞬的呼吸。
    那是一座极其精美的自鸣钟。鎏金的外壳雕刻著繁复的西洋花纹与中式云纹奇妙的结合,晶莹的錶盘上,罗马数字与汉字时辰並列。在周围略显昏暗的宫殿映衬下,它像一件来自异域的梦幻珍宝,散发著冷冽而迷人的金属与玻璃光泽。
    利玛竇不卑不亢,上前亲自为皇帝演示。他用一把小巧的钥匙为钟上弦,调整时间。当时针指向某个刻度,钟体內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运作声,隨即,清脆悦耳的报时音乐响起,门楼上小巧的人偶转动,敲击小钟。
    “妙!甚妙!”
    珠帘后传来皇帝带著惊奇和愉悦的声音,那慵懒的身姿也坐直了几分。“此物果真能自鸣报时?”
    “回陛下,此钟每至一刻、一时,皆能自鸣,永无差迟。”
    利玛竇用带著口音却清晰的官话回答,他趁机开始讲解钟錶的原理,將其与天地运行、时间秩序相联繫。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招手让利玛竇近前细说。趁著安装调试、靠近钟体的机会,利玛竇的手臂极其隱秘地动了一下。陆见微的“视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近,清晰地“看”到,利玛竇用一枚特製的细针,在巨大的钟摆內部一个极其隱蔽的凹槽里,飞快地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號!
    那符號,与“七政仪”碎片上的某些纹路,与地宫装置上的部分编码,有著惊人的神似!它是一个微缩的、凝练的“契约”符文!
    刻画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除了陆见微这个藉助特殊装置“沉浸”其中的观察者,殿內无人察觉。
    调试完毕,利玛竇躬身退下。在经过身旁一位身著青色官袍、气质儒雅的中国士大夫时,他用极低的声音,以拉丁语夹杂著义大利语快速说了一句。那位中国官员,陆见微认出,正是后来与利玛竇合作翻译《几何原本》的徐光启。
    利玛竇说的是:“il suono di questo congegno, nonè per segnare le ore, idente.”(此物之鸣响,非为报时,乃为东西文明之对话,敲响序章。)
    徐光启目光微动,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凝重。他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语言,更听懂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使命。
    歷史的画面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光影开始摇曳、消散。陆见微感到那股拉扯力再次传来,眼前的宫殿、人物、那座精美的自鸣钟,都如同水中倒影般破碎。
    他猛地一个踉蹌,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阴冷的地宫中,手掌还按在冰凉的金属控制台上。墙壁上的投影已经消失,只有庞大的机械装置还在发出低沉的、逐渐减缓的嗡鸣,仿佛刚刚那场跨越四百年的时空穿梭耗尽了它的能量。
    陆见微大口喘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精神上的巨大衝击。
    他明白了。
    一切都联繫起来了。
    利玛竇献钟,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外交礼物展示。那是一座精心设计的“枢纽文物”!他以最精美的物质载体(自鸣钟),吸引了最高权力的注意,同时,在其中植入了最深层、最隱秘的文明交流密码(契约符文)。他將一个跨越文明的“契约”理念,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植入了东方古老帝国的核心。
    “器以载道……”陆见微重复著徐光启可能用来理解这件事的话语,也重复著林漪澜在里斯本可能听到的哲思。利玛竇深諳此理。他带来的不仅是报时的工具,更是一把钥匙,一个信號,一声旨在开启东西方持续对话的“时间的初啼”。
    而这声初啼的回音,穿越四百年的沧桑,此刻正在这座隱秘的地宫中,与他,与远在里斯本的林漪澜,產生著奇妙的共鸣。
    地宫装置安静下来,索引界面也已消失。但陆见微知道,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线索,一定已经以某种形式被解锁了。他需要仔细检查这座装置,或者解读刚才那段歷史迴响中蕴含的更多细节。
    歷史的迷雾被拨开了一角,显露出惊人而壮阔的图景。寻找“七政仪”碎片,修復那古老的“契约”,不再仅仅是为了解开一个家族的秘密,或是应对沈墨言和“净世会”的威胁,更是为了接续那场在四百年前由先行者敲响序章的、伟大而未尽的文明对话。
    他站直身体,眼神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他拿出隨身携带的考古记录本和特製的数码笔,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將刚才所见的一切细节——宫殿布局、人物神態、自鸣钟的样式、利玛竇刻下的符文形状、他与徐光启的低语——儘可能详尽地记录下来。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可能的监视者察觉之前,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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