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二字,被嬴政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出来,落在周文清耳中,不亚於两道惊雷。
    只一句话,他就呜咽一声,脚跟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瞬间又想拔腿就跑了。
    偏偏此时,李斯像是浑然未觉,向嬴政微微倾身,好奇的问道:“演练?大王所言……是何演练?昨夜除却宴饮,子澄兄竟还与大王另有安排?斯竟丝毫不知,可是错过了什么?”
    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他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大王!”
    声音里满是窘迫求饶。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昨夜那些豪言壮语和惊人举措被更多人知道了去,绝对不能!
    好了好了,看来是真逗得有点过了。
    嬴政眼中那丝促狭迅速收敛,化为一片温和的笑意,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见好就收,过犹不及,再逗弄下去,自己这位脸皮薄如蝉翼、此刻已然快熟透的爱卿,怕不是真要羞愤欲绝,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想来,提前將这一院子人聚齐,大清早便“恭候”在此,效果已是极佳。
    这番阵仗,足够让周爱卿对“贪杯误事”四个字印象深刻,若能就此让他对杯中物生出几分应有的警惕与分寸,於他身体、於日后行事,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爱卿总算醒了。”
    嬴政从容地接过话头,將此前那一篇就此云淡风轻地掀过。
    “就等你了。”
    他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寡人应了你的东西,已经备好了,爱卿可愿同去后院看看?也好准备何时……履约呀?”
    履约?
    周文清先是一愣,隨即,混沌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块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对!十日之约!与胡亥那小魔星的赌约!
    此刻,他简直感激涕零能有件正事將他的注意力从社死的泥潭里拽出来,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比刚才清亮了些:“文清现在便可同往!”
    嬴政頷首,率先起身,一行人穿过迴廊,来到后院。
    院中空地上,除了几匹早已装备齐全、神骏健壮的高头大马外,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两匹体型明显小了一圈的矮马,肩高仅及成人腰际,一匹枣红如焰,一匹洁白如雪,毛色油亮,神態温顺安详。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它们背上已经安置好的崭新鞍具——
    正是按周文清设计图打造的高桥马鞍,两侧悬著明显缩短、更適合孩童踩踏的马鐙。
    马蹄上亦已钉好了小巧合宜的马蹄铁,在晨光下泛著乌沉的光泽。
    不仅鞍、鐙、蹄铁三宝齐备,每匹小马旁还各肃立著一名精悍沉稳的护卫,眼神锐利而专注,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专为看护引导幼童骑乘。
    让周文清略感意外的是,章邯竟也在场。
    少年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褐,正围著那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细细打量,眼神专注,时而伸手轻柔抚摸马颈,时而弯腰检视马蹄铁,显然兴趣盎然。
    见眾人到来,章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见礼。
    嬴政摆摆手,对周文清笑道:“爱卿且上前仔细看看,可还有需要调整之处?鞍、鐙、蹄铁皆按爱卿帛书赶製而成,寡人已著人试过,確有奇效。”
    周文清依言上前,仔细检视。
    马鞍弧线贴合,皮质柔软却坚韧;马鐙长度经过测算,恰好能让幼童的脚稳稳踩踏;马蹄铁钉得平整牢固,边缘打磨光滑,一切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甚至远超他原本的预期。
    这便是举国之力办事的效率与精细了。
    周文清绕著那匹小矮马踱了半圈,指尖拂过鞍桥上繁复的云纹,又掂了掂那打磨得温润光滑的马鐙,心里不由得嘖嘖称奇。
    这哪是赶工出来的?分明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吧!
    瞧这鞍座边缘复杂细致的鎏金纹路,就连马鐙?都打磨的平整光滑,生怕硌著小祖宗们的脚丫。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少府工匠坊里彻夜不熄的灯火,以及老师傅们抡圆了锤子、边打铁边念念有词“三日!又减一日!”的悲愤身影。
    那飞溅的火星子,怕不是真能把咸阳宫墙都映红半边!
    默默为那些估计被逼得跳脚的工匠们掬了把同情泪,周文清转过身。
    “胜之兄思虑周全,安排妥帖,文清……唯有嘆服。”
    此番准备,堪称万全,绝无翻船之理。
    他精神一振,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昨夜崩塌的形象正隨著今日这漂亮的一仗,一砖一瓦地重新垒砌起来。
    “既然万事齐备,”他语调都轻快了几分,“便可请小公子与公主……”
    “已经去叫了,须臾便至。”
    他话未说完,嬴政已平淡地接了口。
    方才见周文清安然踏进院子,虽面色还残留些许宿醉的苍白,但並无大碍,他便已朝身侧略一頷首,示意人前去传唤,此处离孩子们暂居的院落不远,想来片刻便到。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院墙外便隱约传来了孩童特有的喧闹声,嘰嘰喳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最先传入耳中的是扶苏的嗓音:“慢著些,阴嫚、胡亥,莫要奔跑,先生既已答应你们,便定然会兑现,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哎呀,兄长快些呀!”紧接著是阴嫚那清脆又带著点娇嗔的声音,“阿嫚早就想起马,一刻也等不及啦!”
    而最为雀跃兴奋的,当属胡亥。
    他甚至没等侍从通报,嗖地一下衝进了后院的门洞,乌溜溜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院中那两匹格外醒目的矮马,尤其是那匹枣红马。
    他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人还没站稳,急切的声音已炸开在后院:“我的马!这个就是给我的马吗?阿父,我真的可以自己骑马了吗?就现在?!”
    紧隨其后,阴嫚也快步走了进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便於活动的窄袖衣裙,头髮利落地束成两个小髻。
    她一进院子,目光便牢牢黏在了那匹温驯可爱的白色小马身上,脚下不自觉地又加快了些。
    只是在瞧见静立一旁的周文清后,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忽地悄转,恰好瞥见胡亥正不管不顾、兴冲冲地扑向那匹枣红马,阴嫚脚下步子便不著痕跡地缓了下来。
    她可记得清楚呢——上回在院子里,胡亥就是这般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结果不但挨了训,还被阿父结结实实揍了屁股,疼了好几天,也被她笑话了好几天。
    这回……反正他都已经被打过了,皮实,不如让他先去试试,反正她的马又跑不了。
    小姑娘心里的小算盘拨得轻轻响,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站在原地,一副乖巧观望的模样。
    扶苏牵著阿柱走在稍后,將閭与高则跟在最后面,两人对骑马倒没显出太大兴趣。
    以他们的年岁,已开始接触骑术,只是往日被侍卫抱在身前同乘,顛簸不適的记忆远超乐趣。
    院中一切早已准备周全,又有章邯利落示范,从从容接近、温柔安抚,到稳踏马鐙、轻巧上鞍,一举一动沉稳利落,看得人眼前一亮。
    胡亥早已按捺不住,安抚好自己的小马之后,手脚並用地攀上马背,小脚一探入马鐙,顿时觉得自己高大威风起来,哪怕小马只是缓步慢行,他也兴奋得小脸通红,忍不住欢呼。
    阴嫚见胡亥安然无恙,最后一点谨慎烟消云散。
    她本就喜欢骑马,此刻有工具辅助,更是直接利落地踩鐙翻身上了小白马,起初还绷著身子,可隨著小马温顺地踱起步,她很快放鬆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眼睛亮晶晶的,任由晨风拂过发梢。
    王翦抚著鬍子,看得连连点头,激动之下习惯性想拍身边人的肩膀,手举到半空想起什么,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在自己大腿上。
    “好!便是早知此物乃沙场利器,亲眼见著娃娃们骑得这般稳当,还是得嘆一句,子澄大才啊!”
    “此言倒是不虚。”嬴政笑吟吟接口,目光自然地转向周文清,眼含欣赏,“子澄兄的才华岂止於此,你没见过的还多著呢,等日后慢慢领略吧。”
    可周文清现在听嬴政说什么,都怀疑是暗戳戳暗示自己昨日迥异的失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嬴政將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
    待两个孩子又绕了几圈,他才正了正神色出声唤道:“好了,阿嫚,亥儿,过足了癮,且下来吧。”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胡亥脸上,语气沉了几分:“亥儿,可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口出狂言的,现在,到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还不快给先生道歉!”
    胡亥下了马,正回味著方才马背上的威风,被父王一点,先是一愣,隨即记忆涌上心头,小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彆扭的羞恼。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周文清面前,低著头,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道歉是应该的,道理他也懂,可一想到眼前这人曾让自己那般下不来台,害自己被阿父当眾打了屁股,还在阴嫚面前丟尽了面子……那声“对不起”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周文清一眼,只见对方正含笑望著自己,那眼神平和,可落在他眼里,却仿佛成了无声的催促和看笑话,让他更觉难堪,小脸憋得通红。
    恰在此时,一道清晰的童音响起——
    “周先生!周先生!”
    只见阴嫚已利落地从小白马上下来,几步跑到周文清面前,仰起小脸,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比往日標准十倍不止的礼,声音又亮又脆,生怕有人听不见:
    “阿嫚给先生道歉啦!”
    她说著,还故意侧过身,朝僵在原地的胡亥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下巴微微扬起。
    “先生好本事,说话算话,阿嫚服气啦!”她继续用那种清脆又有些孩子气的嗓音说:
    “阿嫚给先生诚恳道歉,请求先生原谅,先生若是还生气,怎么教训阿嫚都可以,阿嫚说到做到——”
    她终於直起身,小手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衣袖,然后,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再次瞥向胡亥,拖长了调子,补上了那精准打击的最后半句:
    “——才不像有些人呢,输了赌约,还扭扭捏捏,说话不算话,羞羞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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