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的睡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所有残存的慵懒和迷糊被一扫而空,他倏地坐直身体,目光猛的地投向对面的君王,把嬴政都嚇一跳。
    “大王!”周文清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您刚刚说谁?谁跑了?!”
    尉繚啊,那可是尉繚啊!
    那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的战略大师!让多少六国亡国的智士恨得咬牙切齿,跳著脚骂“始作俑者”的傢伙,此时秦国境內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战略军事家——
    他!竟然!跑了!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险些把自己给憋厥过去。
    “爱卿,爱卿这是怎么了?!”
    对面,嬴政被嚇了一跳,只见周文清脸色瞬间褪得煞白,呼吸骤急,什么尉繚逃跑的怒火、君王威仪被挑衅的愤怒,在这一刻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从自己袖袋中掏出那个隨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就要往周文清嘴里塞。
    “不……大王,臣没事!” 周文清艰难地喘过那口气,抬手挡开了嬴政递药的手,但眼睛却死死盯著嬴政,一眨不眨。
    “大王……您还没有回答我,到底,是谁,跑了?”
    嬴政被他这异常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握著药丸的手悬在半空,看著周文清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眼睛,迟疑了一瞬,才重复道:“是……尉繚此人。”
    他顿了顿,仔细打量著周文清的神色,不確定的小心试探道:“爱卿……与此人有旧仇?”
    尉繚逃跑固然可恼,但周爱卿这模样……怎么像是听到了灭顶之灾的消息,难道这尉繚与爱卿之间,有什么生死大恨?
    这个念头一起,嬴政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尉繚此人,固然恃才傲物,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寡人的心意,对寡人的礼贤下士、厚待重用视若无睹,屡次试图逃离,这次竟还让他成功了!
    每每思及此,嬴政胸中便窜起一股冰冷的怒意——这不仅是人才的损失,更是对他这位君王权威的公然轻慢。
    可……此人確实有大才啊!
    嬴政並非不能容人,尤其是真正有经天纬地之能的人,尉繚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对军政谋略的见解,每每令人有拨云见日之感,这样的人才,即便桀驁不驯,也值得花费心思去笼络,去折服。
    但……若是周爱卿与此人当真有著化解不开的私仇……
    嬴嬴政眉头蹙起,感觉此事难办了。
    却不想,周爱卿在確认逃跑之人確是尉繚后,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王,此人於秦国一统之大业可谓栋樑之才,干係重大,还请大王速速追回,切莫让他走脱!”
    原来不是有仇啊,嬴政暗自鬆了口气,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周文清的手背,示意他放鬆,安抚道:
    “周爱卿不必如此焦急,方才险些又引动不適,眼下护送爱卿平安返归咸阳亦是紧要,此事寡人心中有数,稍后传令著人追查便是。”
    稍后追查?
    周文清一听,非但没放鬆,心头的焦灼反而“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怎么可能不急?他简直要急得跳起来!
    只因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那些关於尉繚的歷史碎片骤然拼合,尉繚潜逃虽然確实有一事,但现在冬天还未至,不该这么早啊!
    歷史上尉繚此人精通相术,初见秦王时,便觉其“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断定秦王为人刻薄寡恩,有虎狼之心。
    偏偏当时秦王嬴政为了招揽这位大才,表现得异乎寻常的谦卑恭敬——因为尉繚是布衣,秦王便与他同穿粗布衣衫,同食简朴饭菜,每次召见甚至常常亲自迎到殿门之外,帝王威仪与骄横之气收敛得乾乾净净。
    可正是这“过分”的、在那个等级森严时代堪称违背常理的极致礼遇,把敏锐又多疑的尉繚给嚇坏了!
    他认为秦王如此屈尊降贵,必然图谋不轨,且所图者甚大,手段深不可测,绝非明主之相,於是果断脚底抹油,溜了!
    歷史上,尉繚没能逃出秦国,很快被追回,而嬴政也確实展现出了一代雄主的容人之量,不仅既往不咎,反而待他更加礼遇。
    尉繚前后思量,比较逃跑前后秦王始终如一的诚意,终於被其打动,遂倾心效力,献上吞併六国的战略总纲。
    可现在呢?!
    周文清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眼前的秦王嬴政,最近这些时日,大半精力可都耗在这乡野之间,消耗在於和他周文清对飆演技、研製器物、外加料理教子难题上了,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对尉繚上演“三顾茅庐”、“推食解衣”的感化大戏?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无意间的冷落,让本就心存疑虑的尉繚更加篤定了“此地非久留之所”的判断,这才促使他提前实施了逃亡计划!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能把人追回来,那份因“极致礼遇”与“始终如一”而可能催生的感动与折服,还能如期发生吗?
    尉繚会不会觉得,秦王的礼贤下士並非发自真心,或已转移了目標?
    万一……万一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到来,扰动了原有的轨跡,导致嬴政错过了以最大诚意打动尉繚的关键窗口,令这位放眼天下都罕有的战略大师彻底放弃,决意远遁江湖,甚至……掉头投入山东六国任何一方的怀抱?
    那对大秦未来造成的损失,简直无法估量!
    周文清可不认为自己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现代人,经过系统填鸭式的知识灌输,就能替代尉繚那种经天纬地的战略眼光和军事谋略。
    这是时代与天赋的鸿沟,非人力可轻易跨越。
    不能再等了!
    想到这里,周文清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就在这行驶的马车之中,在嬴政略带错愕的目光下,周文清猛地一掀衣摆,竟单膝触地。
    “大王!事急从权,臣恳请您,现在就遣派最得力之人,星夜兼程追回尉繚!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爱卿快起来!”嬴政赶紧去扶他,眉头紧锁,语气依然带著犹疑,“寡人明白爱卿重视此人,然此刻尚在途中,寡人身边人手……”
    坏了!周文清一咬牙,这才想起来他们如今正在返回咸阳的路上,並非在咸阳宫中!
    秦王此行虽带有护卫,但精锐力量、情报网络、以及能够真正代表秦王意志、有足够分量和智慧去处理此等大事的心腹重臣,要么留在咸阳,要么像李斯那样被扔在后面处理杂务了!
    此刻仓促之间,能派出去的人手恐怕有限,若追索不力,或方法不当,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彻底將尉繚推远!
    一想到尉繚可能因为追捕不当而彻底离心,或者因为这边人手不足、效率不高而真的成功远遁,周文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这时,他目光扫过嬴政,一个更大胆、更逾矩的念头破釜沉舟般涌现。
    大王此时正好是一身布衣呀,再合適不过!
    他非但没有顺著嬴政的搀扶起身,反而就著跪姿,双手用力抓住了嬴政扶他的手臂。
    “大王!臣……臣斗胆,恳请大王,亲自去追!”
    周文清也来不及管秦王的反应,语速极快。
    “大王,尉繚此人,非以常理可度,他畏的或许並非追兵,而是疑心,他逃,或许正是因未能全然確信大王求贤之诚,若只派属吏兵卒去追,形同缉拿,只会加重其疑惧,纵使追回,心亦难附!”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嬴政:“唯有大王亲至,身边人手才足够布下天罗地网,確保其无法走脱,更关键的是,唯有大王亲至,当面释疑,亲口承诺,不计前嫌,以国士之礼再三相邀,方有可能破开其心防,让他看到大王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扫平六国的决意,此等诚意,无人可以替代!”
    “可是爱卿你……” 嬴政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气口,表情纠结。
    让他扔下周文清,掉头去追人?这……
    “文清亦可同往!”
    周文清却已等不及他权衡完毕,斩钉截铁地堵回了所有可能的顾虑。
    他甚至顾不上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君臣礼数,不等嬴政应答,猛地一个转身,伸手“唰”地一下大力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凛冽的空气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外面护卫们惊愕的目光,周文清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对著前方御者的背影高声喝道:
    “停车!速速停车!”
    “爱卿小心!” 嬴政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架势惊得心头一跳,牢牢抓住了周文清的肩膀和后襟,用力將他往回带,生怕这激动过头的人真一头栽下车去,同时沉声怒喝:
    “聋了吗?!还不速速停车!”
    所幸马车行进速度本就不快,在君王威嚇与车夫慌乱的拉扯下,骏马嘶鸣著扬起前蹄,车厢一晃,硬生生了停来。
    不等车身完全停稳,周文清已经挣脱了嬴政的手,直接跳下了这辆为了舒適而显得过於宽敞沉重、严重影响了速度的豪华马车。
    双脚一落地,他便急转身,仰头对著仍在车內的嬴政,语速更快:
    “大王!消息刚刚传来,尉繚必然离开不久,尚未走远,这马车太慢,拖沓误事!我们打马轻骑去追,迅捷如风,或许片刻之间便能將人截回!”
    此刻,周文清摸著依旧隱隱作痛的腰,心中却驀地升起一股荒谬的庆幸。
    多亏了前天那场顛得他怀疑人生的“骑术初体验”,虽然代价惨痛,但至少证明了这身“附加技能”的马术功底,关键时刻……完全够用。
    疼归疼,那是身板儿跟不上,可技术,是实打实过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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