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匈奴將领们很快发现了战场上的异变。因为凤翥堡城墙被攻破之后,匈奴大军便肆无忌惮的开始对萧关展开了进攻。
    负责正面战场的丘林乌维和负责进攻凤翥堡的吕通本已经分工合作,而吕通也已经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在山脚下正踌躇满志的对著丘林乌维的攻城部队指手画脚,却不料刚刚听到了山顶上雷鸣般的山呼海啸后,却又变得鸦雀无声了,老於兵事的他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以为汉军竟然还有援军在增援凤翥堡。
    但是吕通等了一会,却又没有听到熟悉的战斗声,所以心中也有些狐疑。还没等山上的捉雕手下来报告情况,便急忙带著长子吕苛和几名本部將领,顺著山坡骑马而去。
    还没到半山腰,就遇到了下山稟告情况的捉雕手。这座原本山势陡峭的崇山峻岭,因为匈奴人来来回回的不断投送兵力,再加上搬运大型工程设备,现在已经修成了可供战马上下的坡道。所以吕通等人没耽误太多时间便来到了投石器的阵地所在。
    当吕通了解到投石车向前推进阵地还要有一段时间后,吕通匆忙做出了加快进度的指示后,便骑著战马继续向著山顶进发了。
    其实吕通完全没有必要去到山顶,只是他心里也很想到实地瞧瞧,这座久攻不下的小小城堡到底长什么样。再加上远远就看见整面城墙已成残垣断椽,只剩下一小段夹道孤零零的立在山顶,以及捉雕手对汉军的描述,尽皆都是东侧城墙上的情况,便不疑有他,在一眾將官的簇拥下,不加防备的走到了山顶之处。
    此时的吕通已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按照他的计划,打完这一仗后,他便將军权交给长子吕苛,自己安心的当个部落族长,安度余生。这也是吕通反覆纠结之后做出的决定。
    年事已高的吕通,已经不再对回归汉帝国抱有任何期待。即便在他有生之年,匈奴帝国能够打到长安,他充其量也只是一颗棋子,与他一生的雄心壮志风马牛不相及;还有一个原因是吕通已日渐老去。在匈奴尚武的文化主导下,他已经很难再像以往领兵衝杀在前。
    为了早日確立长子吕苛在军中的主导权,避免自己一旦老去之后,其他部落统领会覬覦权利导致內部纷爭,所以他也在刻意加大吕苛的指挥权重,期望在自己的主导下,顺利完成本部的指挥权移交。
    在吕通的心里,这次的战斗也將是他最后一次踏足大汉帝国疆域了,所以他也想最后一次登高望远,好好看看自己曾经有可能染指的大好江山。
    当吕通距离凤翥堡越来越近的时候,对残留的一小段夹道也曾心存疑虑,担心那里万一埋伏著汉军,有可能会对自己不利。但是又看看眼前的残垣断椽,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小心过头了,在这种攻势下还能埋伏著的部队,那该是北军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事了。
    况且方才那么大的阵仗,如果有伏兵,早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吕通心下一阵自嘲过后,也便放心大胆的走上了山顶,来到了城墙残骸面前。
    骑在马上看著眼前的废墟,吕通心中难免也有些唏嘘,如果放在当年自己正是青春年华之时,这点障碍恐怕不消几息功夫就能爬到顶上,但是现在的自己非但爬不上去了,甚至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心下戚戚然间,他命令吕苛爬上去探探汉军的虚实。
    吕苛是他在当燕王的时候就出生的孩子,在燕王宫中曾经接受过汉朝皇室的正统教育,后来跟隨自己到了草原之后,又努力学习匈奴文化,文武双全,各方面都与当年的吕通很像,所以也深得吕通的喜爱。
    此时的吕苛三十多岁的年级,正是一名武將最好的时候。听到父亲的指令,他迅速滚鞍下马,两三下便灵活的爬到了废墟高处,躲在残骸背后,对东侧城墙上的汉军进行了细致的侦查。站在他的角度上,他能理解前敌指挥官的用意,在战爭几乎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匈奴人几乎不会傻乎乎地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了。
    这是游牧民族的天性,打小就逐水草而居,打不过就跑在匈奴人的文化中並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况且现在这座小小的城堡已经失去了它自身应有的价值,已经值不得再用人命去填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但是吕苛更能理解父亲的心思,这是父亲的最后一仗,吕通希望能够打得漂亮些,回去之后也能成为在龙城中博弈政治权利的一种资本。如果最后撤兵这座残破的城堡里还有汉军驻守,那么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成功占领,而这种结果到了龙城,就会成为一些心怀恶意的人攻击吕通的话柄。
    损失巨大,机关算尽,但是仍然没能占领这座小小的城堡,吕苛可以想像的到,父亲届时会面临多大的压力。所以吕苛在爬上去的过程中,就已经盘算清楚。
    无论是什么情况,自己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將这名前敌指挥官就地斩首,然后组织攻城部队用最快的速度將对面的汉军尽数歼灭,在凤翥堡的制高点竖起象徵本部落的大旗。再加上汉军確实不多,只需要將一部分刀盾守输送过去,守上一小会,等弓手就位,战斗就可以很快结束了。
    在废墟中吕苛把事情都想得很清楚了,於是就迅速的爬了下去。在下去之前,他也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李广他们所在的那段夹道残骸,因为相对位置较高,他似乎依稀看到了夹道里有汉军靠著墙坐著,但是看了一会没见那人动,他便以为是已经战死的汉军,便不再理会,径直下到地面,向吕通匯报了情况。
    殊不知,他看到的那名靠墙坐著的汉军便是方才因为震动撞到墙壁晕死过去的陶善若。而李广等人此时正在夹道的另一边琢磨著怎么钻出去,和大部队匯合呢。
    方才吕通、吕苛等人的活动情况,他们都没注意到。但是没过一会,他们便又听到了匈奴武士攀越废墟的噪声和逐渐喧譁起来的喊杀声了。
    於是李广几人便暂时停止了对破损夹道的清理工作,先暂时回到了靠近废墟的这一边,观察著战场局势的发展变化。就在这个时候,余梦安和李广最先发现了部署完战斗任务准备反身下山的吕通。
    由於吕通此时已经调转马头,背对战场,所以大家都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但是吕通前拥后簇的尊贵地位,在战场上太过扎眼,想不注意都很难。而此时恰好负责投石器部队的匈奴军官,正跑上山来,希望吕通能够调拨些人手帮助他们转运这些笨重的攻城武器,所以又耽搁了吕通一阵子。
    由於投石器部队是隶属於丘林乌维的左贤王麾下,所以找吕通来要人本也无可厚非。但是吕通本来已经做出步兵强攻的决定,所以並不是很想分出兵力做这个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步兵强攻损伤太过於巨大,用投石器结束战斗也未尝不可。所以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他便指挥位於自己附近的一个千夫长,分出三百步兵下到山脊附近协助搬运投石器。
    此时山顶的进攻已经打响,这次攀越废墟的匈奴武士,都躲在盾牌后面,所汉军弓箭的杀伤力顿时就减弱了几分。吕通见进攻有了起色,便来了兴致,饶有兴味的转身看了一眼正在废墟顶端抵御汉军弓箭的匈奴刀盾手。
    而后突然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捲起了一些尘土,眯了他的眼睛,吕通便一边调转马头,一边低头擦拭眼睛。正在这时,他突然心生警觉,猛地抬头看向凤翥堡的方向,却並没有看到什么,接著又抬起头来向上看去,却被高悬空中的太阳刺了下眼睛,在他眯著眼睛躲避阳光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支飞矢从阳光中向他飞来。
    吕通登时愣了一下,就在这一愣神的档口,这支飞矢披著万道金光,直直刺中他的前胸,力道之大登时將他的前胸后背刺了个对穿。
    吕通当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时,看见一支汉军的制式三棱箭正稳稳的停在自己的胸口,紧接著便觉得胸口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任凭自己再怎样努力的吸气,都无济於事,窒息感顿时让他手脚无力,头晕目眩,径直从马上栽了下来。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看到长子吕苛瞪大惊恐地眼睛看著自己,迅速翻身下马跑到自己的身边,將自己的身体扶了起来。这让他多少有些欣慰。
    然后吕通又看到周围很多人围拢过来,又有很多人向著那段残破的夹道指指点点,大声叫喊,一时间很多身边的武士向著那段夹道衝去。
    但是吕通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清楚,脑子里一直“嗡嗡嗡”迴荡著各种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臂,紧紧地抓著吕苛搀扶他的手臂,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感觉自己的嘴里充满了鲜血,一张嘴便涌了出来。
    但是这口鲜血吐出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好像能够如以往一样自如控制了,紧接著双耳似乎像是突然被拔掉了塞子一样,突然又能听清楚周遭的一切声音了。
    吕通尝试著抬起另一只手,用两只手颤颤巍巍的握住吕苛的左手,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人生当中最后的一句话:“回、回家。”然后双眼死死的盯著那段孤零零矗立在他眼前的夹道,双眼再也无力挪动方向,直至失去所有的神采,陷入无边的暗夜之中。
    当李广和余梦安在夹道里看到转身离去的吕通时,依据常理判断,他们认为这应该是匈奴军中的高级军官。但是到底能有多高级,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余梦安第一时间便判断出吕通此时距离他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在一百八十步左右。他知道这个距离实际上已经超出了弓手的射程范围,但是他对李广的射术毫不怀疑,他觉得在这个距离上,李广应该可以尝试一下。
    李广自己也有这个想法,虽然这个距离几乎没有箭矢能够飞那么远,但是对李广来说却並非没有可能。他平射的最远距离大约在一百六十步左右,拋射的距离或许可以达到一百八十步。
    但是这么远距离射出的箭矢,杀伤力会因为动能的减弱而成倍减少,或许命中敌人后也很难一击毙命。不过现在李广还有一个有利的条件可以利用。这个条件便是高差。
    此时的李广位於城头之上,而对面的匈奴军官则处於下山的坡地上,两者之间的高差此时大约能有五丈左右。极限距离加上高差,李广觉得或许箭矢因为下坠的距离更长,可以弥补一部分损失的杀伤力。
    但是李广此时还没法下定决心,因为一旦射出这一箭,就意味著他们的位置暴露在匈奴人的眼前,而此时他们还没法脱离这处绝境之地,毫无疑问,他们必將面对著匈奴人潮水般的进攻。
    李广並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决定,而是一一看向了身边的战友们。但是无论李蔡、马原还是陈朴,都以坚定的眼神回报他,虽然大家都没有说话,但是李广知道这意味著大家都愿意承担接下来暴露自己的风险的。於是李广才將背后的长弓取下,左手紧紧握住弓身中部的“弣”,左手大拇指指肚摩挲著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的部位,右手取出一支箭矢稳稳的扣在弓上。
    要想进行拋射,他就必须走出夹道,而此时夹道外还未塌陷的城墙大约还剩下不到五步的长度,为了能够给箭矢带上足够的初速度,他需要以极快的速度衝出夹道,然后要在五步的距离內射出箭矢。
    在这短短的五步之內,他需要完成瞄准、击发、止步三个动作。李广心里暗暗计算了一下,无论从距离上还是时间上,其实都显得捉襟见肘。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广又再一次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过程后,他將陈朴叫来身边,小声的向他耳语了几句。陈朴听完后,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但是隨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持盾站在了李广身前。其余战友们都不知道李广要怎样打算,但是看到他喊陈朴站在前面,就知道他定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章节目录

引弓之喋血萧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引弓之喋血萧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