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在那头猜:“五百?王总,这活儿可不好干……”
    “五万!”王敬忠打断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著是茶杯摔在地上的脆响。
    这可是1986年...
    五万块!这在1986年,足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10年了!
    在这个年月,省城里一套好位置的院子,也不过这个价钱。
    这哪是去“借”几颗螺栓,这是拿命去换一套房!
    “王总,您就瞧好吧!”
    猴子一咬牙,声音都变了调,“別说几颗螺栓,您就是要我把他们车軲轆卸下来,我也给您办了!三天!最多三天,您等我信儿!”
    掛了电话,王敬忠没有立刻放下话筒,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指间夹著的香菸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將菸头摁进菸灰缸,又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
    这步棋,险。
    可蔡卫国那小子,一个人闷在实验室里,拿自己的前途和命在赌。
    他这个当哥的,总不能干看著。
    前方的路要是被堵死了,那就得想办法在旁边砸出一条路来,哪怕这条路是用拳头和刀子铺出来的,也得走!
    ……
    两天后,深夜。
    粤广通往南江省的国道上,寂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五辆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正轰鸣著打破这份寧静。
    车头喷涂的“远东建设”四个大字,在偶尔掠过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头车的驾驶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繚绕。
    几个押车的香都人正挤在一起,甩著扑克,骂骂咧咧。
    “丟!这鬼路,顛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一个瘦高个扔下牌,揉著腰。
    “顶硬上啦!早点送到省城,拿到尾款,回去叫几个靚女好好松松骨!”
    对面的胖子叼著烟,口齿不清地嚷嚷,“到时候我请客,去最好的夜总会!”
    “吹牛吧你,上次的帐还没结呢!”
    几人鬨笑起来,谁也没把这趟枯燥的押运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这批“铁疙瘩”除了重,一文不值,哪个不开眼的贼会来偷这个?
    他们更没有注意到,在车队后方数公里外,几辆关闭了所有车灯的东风卡车,像几头潜伏在暗处的猛兽,不远不近地缀著,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
    “猴哥,进盘山路了!前面那个『回头弯』,路最窄,他们肯定要减速!可以动手了!”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伴隨著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
    “都按计划来!二號车准备好,其他人手脚放乾净点,別他妈给我留下一点痕跡!”
    猴子坐在头车副驾,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像一头即將扑食的野狼。
    当“远东建设”的车队轰隆隆地驶入那段最险要的急转弯时,异变陡生!
    一辆早已潜伏在弯道出口的东风卡车,毫无徵兆地,猛然打开了远光灯!
    两道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刺穿了夜幕!
    “我操!”
    “远东”头车的司机眼前白茫茫一片,大脑瞬间宕机,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將剎车踩到了底!
    “吱——!!!”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剎车声划破夜空。
    头车猛地一甩,堪堪停在路边。
    可后面的车队却瞬间乱了套,像一串被猛然抽动的糖葫芦。
    “嘭!”
    “哐当!”
    第二辆车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撞上了头车的屁股。紧接著,第三辆、第四辆……一连串的追尾,金属扭曲的巨响在山谷间迴荡。
    “搞什么飞机啊!”
    “撞车啦!冚家铲!”
    驾驶室里打牌的几个广东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人仰马翻,一个个头破血流地从车里跳下来,指著那辆挡路的东风卡车破口大骂。
    就在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车头那场“事故”上时,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路边的黑暗中躥出,动作迅捷地摸到了车队的最后一辆车旁。
    “咔噠!”
    液压剪轻鬆剪断了油布的绳索,掀开一角。
    借著微弱的月光,几人精准地找到了那几个印著外文的木箱。
    撬棍插进缝隙,只听“嘎吱”一声,箱盖应声而开。
    几只手闪电般伸了进去,胡乱抓了一大把沉甸甸的螺栓,塞进隨身的帆布袋里,然后又迅速將箱盖合上,用锤子和钉子“梆梆”几下恢復原样,最后將油布仔细地盖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分钟。
    “撤!”
    一声极低的命令,几条黑影如同来时一般,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此时,路那头的爭吵也接近了尾声。
    那东风卡车的司机,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一个劲儿地哈腰道歉,说自己是新手,晚上眼花,没看清路。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
    “远东”的人检查了一下车损,头车只是保险槓瘪了一块,问题不大。
    他们骂骂咧咧地收了二百块钱“赔偿款”,便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滚蛋了。
    一场看似普通的午夜交通事故,就这么草草收场。
    车队骂骂咧咧地重新上路,没有人发现,他们那批从外国进口,金贵无比的高强度螺栓,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了一小袋。
    第三天上午,南江重工技术科的实验室里。
    蔡卫国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桌上的图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个数据都已烂熟於心,可没有实物,一切都是空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一个穿著灰色夹克,满脸风尘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只是將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了桌上。
    “蔡工,王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蔡卫国愣了一下,连忙解开袋子。
    哗啦一声。
    几颗闪烁著金属乌光的螺栓,滚落在他摊开的图纸上。
    他拿起一颗,冰冷的触感和惊人的分量让他心头一跳。
    借著灯光,他清晰地看到了螺栓顶端那个小小的、却无比標准的外文钢印。
    就是它!
    蔡卫国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王哥没有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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