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炙双手合十,“晚辈黎炙,拜见枯荣大师。”
    两人见礼完后,才走入寺內。
    池塘后上有座横跨黑涧的石拱桥,二人走在桥上,但见桥下並非流水,而是翻滚的黑雾。
    黎炙不禁问道:“敢问大师,晚辈也曾踏访过诸多古寺,但从未有寺庙如宝剎一般......”
    枯荣大师笑著补充道:“如此怪异是吗?”
    黎炙没想到他如此豁达,也笑道:“没错。”
    “施主可猜一猜,本寺中供奉的是哪一尊佛陀菩萨?”
    黎炙思忖片刻,但脑中闪过无数怒目佛陀,都不似这般邪气。又想到藏传佛教密宗的欢喜佛,但又不似这般阴森。
    忽然,縹緲的哀嚎声从远处飘来,如泣如诉,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嘶吼,又想是病榻前的呜咽,饱含著仇恨、不甘等负面情绪。
    他循声望去,原是一座布满铁链的浮屠塔,不知里面关著何物。
    “晚辈猜不出。”他无奈地拱手道。
    “进去便知了。”枯荣大师笑道,携著他的手入內。
    但见殿內无梁无柱,穹顶悬著三千盏魂灯,每盏象徵著一位待渡的恶鬼。
    中央铸著一座高十丈的神像,通体由黑玉雕琢,双目微闔,似能洞穿三世,座下神兽安静地沉睡著。
    “这是,地藏王菩萨?”黎炙终於反应过来,兜兜转转,这里竟是那光头帅哥的道场。
    “没错,施主果有慧根。”枯荣大师笑道:“地藏王菩萨曾发下宏愿,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浮屠寺驻守在魔域前线,也学菩萨渡一渡那魔民。”
    黎炙问道:“那魔民能渡吗?”
    他昨夜才见识了魔民那污秽不堪的內心,他们以恶为善,顛倒黑白。
    尤其是那纳布,自己屡次给予他机会,然而那廝却毫无感恩之心,一旦有机会便意图反噬,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改邪归正之人。
    “眾生皆有向善之心,施主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枯荣大师说道。
    黎炙笑道:“佛还说过有四事不可为,其中便有无缘不能渡之说。”
    枯荣大师眉头微蹙道:“此乃小乘佛法的观念,我大乘佛法可渡眾生。”
    黎炙依旧笑道:“大师可知那句话是谁告诉我的?”
    “想来是天龙禪院的多宝和尚。”枯荣微笑道。
    “没错,正是此人。”黎炙有些讶异地望著他。
    枯荣接著说道:“施主既与他相识,定也知晓此人所修的禪道有所偏驳,恐怕不能修成正果。”
    黎炙嗤笑道:“天下僧侣何止亿万,岂能每个人都能修成正果?此人背靠佛门,手持菩萨之物,过得逍遥自在,不日既有使者接应,永登极乐。”
    “阿弥陀佛。”枯荣双手合十,“贫僧亦有多年未踏足人间道了,请问施主,这些老友过得怎样?”
    “都还不错。”黎炙隨意说道:“说不定已经面见佛祖了。”
    枯荣意味深长地看著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
    “多宝未落得如此下场吧?”
    黎炙紧盯著对方,命灯摇晃,那老僧的脸隱在暗处,叫人看不清。
    他沉默片刻后,仍然答道:“还没,不过也快了。”
    他如今四面树敌,实在不该再招惹这位高僧。但不知为何,有些话便堵在咽喉,不吐不快。
    自从踏入岐山之后,不,更確切地说,是在袭杀那三位高僧之时,他便察觉到心底的暴虐之意愈发强盛。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尊化身,只带出了李观的邪性,而其他制衡的秉性却並未带出,导致心性有所缺陷?
    但此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黎炙紧盯著枯荣大师,隨时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多虑,种恶因食恶果,实乃其个人的业障。既然施主来到我浮屠寺中做客,贫僧便会將施主平安送下山去。”枯荣大师颂了声佛號。
    “而且贫僧想,施主並非蛮横无理之人,想必是多宝他们行事不善了。”
    黎炙说道:“世间的善恶,本就无法定论。我与他们无怪乎是江湖恩怨而已,倒也没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善哉,施主禪法高深,贫僧佩服。”
    黎炙瞥了他一眼,心道还是道士好杀些,见面就挚出宝剑说我今日要除魔卫道!然后打贏了放狠话,打输了求饶。
    不像禿驴们,不管有多大的深仇大恨,见面总要假模假样的劝你一遍,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你真放下屠刀了再玩命整你。
    却不知这枯荣大师是敌是友?
    不过说实话,单凭昨夜他在要塞外净化魔域之后,黎炙便不愿与其为敌。
    如今外界的和尚要么穿金戴银,要么贪权恋势,似枯荣这般的苦行僧却是不多见了。
    窸窣——
    这时,沙弥搬来香案和热茶,又见两名僧人从侧门进入,枯荣大师携著黎炙到菩萨像下落座,一一介绍道:
    “这二人皆是我的师弟,明渡和多罗......二位师弟,这位施主乃是盪魔军地魁营的黎炙统领。”
    二人均穿著粗布袈裟,脚上穿著纳鞋,还缠著绷带。想来和枯荣一样,经常赤足行走在魔域尖锐的砾石上,以鲜血净化土地的缘故。
    其中明渡看起来很老了,眼皮垂下,却掩不住眼底的澄明。多罗大师则约莫四十多岁模样,头顶光溜如古铜,看向黎炙时却满脸怒容。
    黎炙拱手道:“明渡大师,多罗大师。”
    二位老僧亦还礼,隨后依次落座。
    三千命灯在寺顶上摇曳,照在地藏王那张明暗参半的脸上,变幻出愤怒、诡譎、悲悯、阴险等各种神情,正对应佛家说的诸相无相的禪理。
    老哥啊,我还是喜欢你黑袍光头的帅气模样......黎炙在心里暗搓搓地想著。
    枯荣烫好茶杯,倒上热茶,杯中浓雾繚绕不见底。
    他隨口问道:“不知施主对地藏王菩萨了解多少?”
    “很熟。”黎炙脱口而出。
    “噢?”多罗冷冷地打量著对方,“黎统领是九霄阁门下的吧,怎会对佛经也有研究?”
    黎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向来不是低调之人,微笑著说道:“不过是些爱好罢了,练剑之余,读读道经,念念佛法,倒也其乐无穷。”
    多罗嗤笑道:“读道经是应该的,听闻黎统领精通云笈七笺之法,极善於占星卜卦,可惜佛法中却没有此等卦术,恐怕对於黎统领来说毫无用处了。”
    黎炙注视著这位满面怒容的和尚,心道难道前世得罪过此人?
    他却不知,前身苍茫山之战中,独自脱离军阵,导致数百名將士被魔潮活吞,此举早已在岐山人尽皆知。
    而那位多罗和尚在出家以前,便是盪魔军的甲士,最瞧不起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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