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北境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
    冬日的阳光虽明媚,洒在积雪未消的庭院里,却没什么温度,反倒激起一阵凛冽的寒气。
    商舍予起得不算早,昨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此时梳洗完毕,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滚著灰鼠毛边的斗篷,带著喜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那张红木雕花的大圆桌旁,赫然坐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权拓正拿著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著碗里的小米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军装常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商舍予愣了一下。
    昨晚他那样失控地衝进风雪里,一整夜都没回西苑。
    她本以为应该是军务繁忙,此时早就该回军区大营了,没成想,竟还能在这个点儿,在家里看到他。
    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惊讶,压下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福了福身。
    “三爷。”
    听到声音,权拓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
    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昨晚那种骇人的凌厉,多了些许疲惫和沉静。
    “坐。”
    他言简意賅,声音有些沙哑。
    商舍予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桌上的气氛有些怪异的沉默。
    商舍予拿著勺子,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粥,眼神却不敢往对面飘。
    昨晚那满室甜腻的合欢香,还有男人失控时那双猩红的眼睛,以及最后那毫不留情的一推,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但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问什么呢?
    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问他是如何解了那霸道的药性?
    还是问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寧愿跑进冰天雪地里受冻,也不愿碰她?
    这些话,太伤自尊,也太越界。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见淮安?”商舍予为了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口找了个话题,“往日这个时辰,他早该嚷嚷著饿了。”
    权拓喝粥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去药店了。”
    “药店?”
    商舍予眼中闪过疑惑。
    前几日权拓才让人运回来几大车的药材,把家里的药房填得满满当当,那是北境最好的药材储备。
    权淮安若是身子不適,或是需要什么药,直接去家里药房取便是,何必捨近求远,一大早跑去外面的药店?
    但这疑惑也只是在心头转了一圈,她並没有问出口。
    权家的事,尤其是涉及权拓安排的事,她向来知道分寸,绝不多嘴。
    “哦。”
    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正吃著,门外传来了严嬤嬤的声音。
    “老夫人慢著点,这台阶上有霜,滑得很。”
    帘子被掀开,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精神看著不错,髮髻梳得油光水滑,插著一支翡翠簪子,手里拄著那根龙头拐杖。
    商舍予和权拓同时放下碗筷,起身相迎。
    “婆母。”
    “母亲。”
    司楠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著意味深长:“都坐,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视线先是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见她虽然披著斗篷,但里面的旗袍看著並不厚实,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老太太眉头微微一皱,关切道:“舍予啊,这两日虽说是出了太阳,看著暖和,但这北境的冬风那是刮骨的刀,你身子骨弱,可得多穿点,別仗著年轻就不当回事,回头受了凉,有你受罪的。”
    商舍予心头微暖,柔顺地点头。
    “是,儿媳记下了,回头就让喜儿把那件厚实的狐裘找出来。”
    司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权拓。
    这一看,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些。
    权拓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苍白得像是大病初癒。
    司楠心里跟明镜似的,昨晚那香是她让人点的,那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秘方,药性有多烈她最清楚。
    看儿子这副模样,昨晚定是折腾得不轻。
    只是不知道,这折腾是在床上,还是...
    司楠虽然心里好奇得猫抓一样,但当著儿媳妇的面,也不好直接问房里的私事,只能装作不知情,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行了,都吃饭吧,食不言寢不语。”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权拓吃得很快,一碗粥两个包子下肚,便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母亲,我还有事,先走了。”
    司楠也没拦著:“去吧,正事要紧。”
    权拓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经过商舍予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商舍予坐在位置上,手里捏著勺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却也透著一股决绝的冷漠。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商舍予才慢慢收回视线。
    昨晚,明明他也动了情,而且那药效那么烈。
    可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难道在权拓眼里,她就这么没有魅力?
    哪怕是药物催动下,他也对她提不起兴趣,甚至寧愿去冲冷水、吹冷风,也不愿碰她一下?
    “舍予?”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抬头便撞上司楠那双精明的眼睛。
    老太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显然是將她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
    商舍予脸上一热,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婆母。”
    司楠却並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在她看来,儿媳妇这般盯著儿子看,那就是心里有人的表现。
    “老三这人啊,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说。”司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道,“他这会儿出去,不是回军区,是去城外的练武场了。”
    “练武场?”
    商舍予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三爷在城外还有专门的练武场?”
    她以为像权拓这样的身份,平日里练兵都在军区大营,那里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司楠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怀念:“那是权家早年间置办的一块地,就在西山脚下,老三小时候皮实,不爱读书,就爱舞刀弄枪,我就让人在那儿修了个场子,后来他进了军营,这习惯也没改,只要心里有事,或者是閒下来了,就爱去那儿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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