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蓝玉抬手,朝下虚压了一下,喧闹的雪原才渐渐安静下来。
    但空气中那股狂热而兴奋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骄傲,为自己是这样一支强大军队的一员而无比自豪。
    蓝玉很满意眼前的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的就是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在这支军队的心中烙下一个战无不胜的强大印记。
    一个只属於他蓝玉的印记。
    “大帅!”年轻的炮长带著手下迈著整齐的步伐跑到检阅台下,一个標准的军礼,“啪”的一声,“炮兵营幸不辱命!”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蓝玉走下检阅台,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这名炮长的肩膀,说道:“今天你们干得很好,本帅很满意。”
    “传令下去!炮兵营全体官兵,每人赏银二十两!”
    “你身为炮长,指挥有功,加赏五十两!”
    “待开春后,报参谋司,记大功一次!”
    听到这丰厚的赏赐,年轻的炮长和身后的炮手们都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谢大帅!”
    蓝玉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转向了另一边。
    在那里,旧炮营的炮手们脸色灰败,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著。
    蓝玉走到他们面前。
    那个负责指挥的降將管带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艰涩:“罪將……无能,辜负了大帅的期望,请求大帅责罚。”
    蓝玉看著他,摇了摇头。
    “今天的比赛,输了不怪你们。”
    “你们的火炮射程只有一里半,却要你们去打三里外的靶子。”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本帅让你们参赛,不是为了羞辱你们。”
    听到这话,所有旧炮营的炮手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解。
    蓝玉指了指远处那三门威风凛凛的“黑龙一式”火炮。
    “本帅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火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燻黑的脸。
    “也想问你们一句。”
    “你们,想不想驾驭那样的神兵利器?”
    “想不想让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几句话仿佛无声的重击,让那群老炮手们的身体齐齐一震。
    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一滯,死死盯住了远处那三门黑沉沉的火炮,喉结上下滚动。
    想!
    怎么会不想!
    他们是炮手,是和火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驾驭更强大的火炮,那是铭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那名管带嘴唇哆嗦著,激动地问道:“大帅,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蓝玉点了点头。
    “辽东不养无用之人,但也绝不埋没任何一个有本事的人。”
    “从明天起,旧炮营解散。”
    “所有愿意学习新技术的炮手,都可以报名参加新炮兵营的考核。”
    “你们有最丰富的操炮经验,这是优势;但你们的一些陈旧习惯和落后思想,也是劣势。”
    “能不能通过考核,成为一名合格的镇北军炮手,就看你们自己愿不愿意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
    蓝玉的话掷地有声。
    所有的旧炮手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冷嘲热讽和无尽的边缘化,却没想到蓝玉竟然给了他们一个如此珍贵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们脱胎换骨、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管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蓝玉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罪將愿学!”
    “罪將愿为大帅效死!”
    “我等愿为大帅效死!”他身后,所有的旧炮手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感激。
    蓝玉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从今天起,这支军队里最后的不稳定因素,也被彻底收服。
    运动会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但它所带来的衝击,却远没有平息。
    尤其对於那些前来观战的明军降官们而言。
    当天深夜,“感化营”里一片死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冰冷而绝望的味道。
    所有看过白天那场炮击大赛的降官,都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呆呆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言不发。
    那如同天威降临般的恐怖一幕,还在他们脑海中不断地回放。
    他们都是征战多年的宿將,自认为对战爭有著深刻的理解,但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衝锋、步兵结阵,在那可以於三里之外精准轰碎人体的恐怖武器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爭!
    这是屠杀!
    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挡的降维打击!
    他们的信心、骄傲和那份来自大明的忠诚,都被那一声惊天巨响炸得粉碎。
    李德便是其中崩溃得最彻底的一个。
    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他出身明军神机营,曾经是大明皇帝最引以为傲的火器部队的一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玉军展示出的火炮技术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妖法……一定是妖法……”他双眼无神,嘴里只是反覆地念叨著这句话。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郭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沉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已经濒临崩溃的李德。
    李德看到郭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木板。
    他挣扎著爬了过去,一把抓住郭英的裤腿。
    “郭將军!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那是妖法!蓝玉他……他会妖法!”
    郭英沉默地看著他,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子。
    “李兄。”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那不是妖法。”
    “我问过军工司的工匠了。”
    “那是一种全新的炼钢技术,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数学计算方法。”
    “是大帅的智慧,是辽东全新的军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与他们的差距。这不是靠著多几个人、多几分不怕死的勇气,就能弥补的差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李德的头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他依然无法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抓著郭英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可是!郭將军!我们是大明的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向反贼投降!怎么能背叛朝廷!”
    “反贼?”郭英看著他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自嘲,“朝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已经完全失態的李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李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兄,你还觉得我们守卫的大明,和我们想像中的一样吗?”
    “你我为之流血卖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们在前线生死未卜,家人在后方连抚恤都拿不到!”
    “是我们累世的功勋,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皇帝隨意打压清算!”
    “你再看看这里!”郭英指了指窗外。
    虽然是深夜,但远处屯工所的方向依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偶尔还能传来几声喝醉了的屯工那走调的歌声。
    “在这里,普通的士兵只要肯用命,过年时就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一个最底层的工匠只要有个改良工具的念头,就能获得比我们这些將军还要高的尊重和赏赐!”
    郭英俯下身,死死地盯著李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在为谁而战?又是在为什么而战?”
    李德彻底愣住了。
    郭英最后这两个问题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为谁而战?
    为什么而战?
    为了那个高高在上、刻薄寡恩的皇帝?
    为了那个连战死將士的抚恤金都发不出来的朝廷?
    还是为了那份早已被证明是虚无縹緲的“忠君”信念?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心中那个一直以来支撑著他的坚固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抓著郭英的手鬆开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颓然地坐倒在地。
    良久。
    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从他紧紧捂住脸的手掌下传了出来。
    那哭声一开始还很小,后来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铁血汉子在信念彻底崩塌后,才有的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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