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听到小师父这个称呼,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但面上努力维持著镇定。
    她没抬头,只是伸手示意老孙头坐稳,然后轻轻拿起那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老孙头搓著手,皱纹里都写著愁。
    “我儿子老大不小了,相了好几个都没成。家里急,他自己也蔫了。我就想问问这缘分,到底啥时候能来?”
    他说著,又觉得跟个小姑娘说这些有点不好意思,补了句。
    “咳,我就图个心里踏实。”
    欣欣点点头,没多问別的。
    她把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上眼睛,静了静心。
    然后她將铜钱轻轻撒在铺开的蓝布上。铜钱叮噹作响,翻滚几下落定,呈现出一个特定的正反组合。
    欣欣睁开眼,仔细看著卦象,手指无意识的在旁边一小堆糯米上划了划。
    “从这卦象看,您儿子的缘分,不是没有,是还没到对的时候。铜钱落地不稳,像是心里有犹豫,或者时机未稳。”
    欣欣顿了顿,选择说些积极的话。
    “不过,您看这枚转得久的,最后也是正面朝上,说明只要心诚,耐心等,好事会成。而且……”
    她想了想,又说道。
    “这时机,可能跟水或者流动的东西有点关係。”
    ……
    看著老孙头乐呵呵离开的背影,躲在墙角的安母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方面,她气得肝疼,这丫头胆子也太肥了!
    竟然偷摸出来摆摊算卦!
    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家欣欣还挺像那么回事,那是有真本事了,没胡说八道嚇唬人。
    然而,没等安母消化完这复杂的情绪,麻烦就找上门了。
    市场另一头的吴半仙晃晃悠悠过来了。
    这老头六十多岁,瘦乾乾的,留著几根稀疏的黄鬍子,平时就爱故弄玄虚,说话云山雾罩嚇唬人,好多弄点钱。
    他早就注意到这边新来的小同行了。
    吴半仙看欣欣年纪小,又是女孩,觉得好拿捏。
    更关键的是,这丫头今天生意不错,挡了他財路!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毛丫头?”
    吴半仙走到欣欣摊子前,尖著嗓子,阴阳怪气的喊起来。
    “毛都没长齐,就敢在这儿摆摊骗钱?你懂什么叫《易经》?什么叫阴阳五行?拿几个破铜钱、几粒米就敢给人指路?知不知道这是要损阴德的!”
    他的大嗓门立刻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早市上人多爱看热闹,很快围了一圈。
    欣欣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嚇了一跳,小脸一下子白了,攥著蓝布边缘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她抬起头,透过头巾缝隙看著眼前这个一脸不善的老头。
    她想反驳,想说她没有骗钱,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到底是年纪小,脸皮薄,被当眾这么指责,又羞又怕。
    吴半仙见她不敢吭声,更来劲了,指著她摊子上的东西。
    “大家看看!看看!这都什么玩意儿!清水碗?糯米?糊弄鬼呢!一看就是骗人的把戏!小丫头片子不学好,跑出来招摇撞骗!大家可別上当!小心破了財还惹晦气!”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些人觉得老头说得过分,欺负小孩。
    有些人则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著欣欣。
    欣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咬著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想收拾东西走,又觉得那样更像心虚。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一个中气十足、带著怒气的女声炸响在人群外。
    眾人回头,只见安母提著菜篮子,沉著脸,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刚才在墙角看得真切,这老东西就是看欣欣年纪小好欺负!
    护犊子的火气噌的就上来了。
    安母几步走到摊子前,先把瑟瑟发抖的孙女挡在身后,然后叉著腰,瞪著吴半仙。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半仙啊!怎么,自己生意不好,跑来欺负我家孩子?”
    安母认识他,当初自己家几个铺子开业,这个吴半仙都去送財神来著。
    吴半仙没想到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还是认识的街坊,愣了一下,但很快梗著脖子。
    “安家嫂子?这是你家孩子?那你可得好好管管!小小年纪不学好,学这些封建迷信骗钱!我这是替大傢伙儿揭穿她!”
    “呸!”
    安母啐了一口。
    “封建迷信?那你吴半仙天天蹲在这儿是干什么的?弘扬科学文化啊?我家孩子摆个摊,一没偷二没抢,明码標价两毛钱,说的都是宽心话、吉利话,劝人向善,让人心里舒坦。怎么就叫骗钱了?
    倒是你吴半仙,我可听说了,上回嚇唬东街李寡妇,说她家有血光之灾,硬是骗了人家五块钱去做法事,结果呢?李寡妇家屁事没有!你这又算什么?”
    安母嘴皮子利索,又是占著理,一番话连珠炮似的,把吴半仙的老底揭了一角。
    周围人群顿时譁然,看向吴半仙的眼神都变了。
    “就是!”
    人群里卖菜的赵婶也站出来帮腔。
    “吴半仙,你欺负个小女娃算啥本事?人家小姑娘说话实在,比你那套嚇唬人的强多了!”
    “没错!”
    刚才算过卦的刘大妈不知何时也挤了回来,大声说。
    “小师父给我说的明白,我心里敞亮!人家收两毛钱,能把我家事儿说的清清楚楚,还给我解决了,值!吴半仙,你上次给我算,开口就要一块,还说我有灾,嚇得我几天没睡好!我看你才是骗钱的!”
    “对!人家小姑娘没胡说!”
    “吴半仙你少在这儿倚老卖老!”
    街坊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大多都站在了欣欣这边。
    一来是看不过眼吴半仙欺负小孩。
    二来是欣欣这几天的口碑还不错,收费不高,而且算的也准,不像吴半仙那样危言耸听。
    吴半仙被眾人懟得面红耳赤,指著安母。
    “你……你……”
    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话,最后在眾人的鬨笑声和指责声中,灰头土脸的缩著脖子溜走了。
    安母这才转过身,看著还呆呆坐在摊子后面的孙女。
    她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还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安母三两下把蓝布上的铜钱、糯米碗、纸板收拢,裹成一团。
    然后一手提起菜篮子,一手拉起还有些发懵的欣欣。
    “还愣著干啥?跟我回家!”
    安母的语气说不上好,但拉著孙女的手却没用力。
    欣欣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收拾头巾了,低著头像只犯错的小鵪鶉被奶奶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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