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与崔徽华定下文斗之约后,世家在调兵遣將,广发名帖,邀请各地大儒名士。
    寒门学子则既感振奋,又觉压力如山,魏徵等人更是日夜聚在一起,梳理论点,模擬辩难。
    这日傍晚,张衡来报:“殿下,魏徵先生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稟告,並引荐一人。”
    “让他进来。”
    不多时,魏徵步入书房,他身后还跟著一位青年。
    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著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
    他面容清雅,双目湛然有神,虽略显风尘僕僕,但气度从容,一见便知非寻常书生。
    “学生魏徵,拜见太子殿下。”
    魏徵行礼,隨即侧身介绍。
    “殿下,这位是学生在准备郡试时结识的益友,房乔,房玄龄,齐州临淄人氏。玄龄兄学识渊博,见解超卓,尤擅谋断,对时局国策有独到之见。学生以为,三日后之辩论,玄龄兄或可为我方一大助力,故冒昧引荐。”
    房玄龄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躬身长揖:“草民房玄龄,拜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朗,仪態端正。
    杨广心中一动,【龙气观势术】悄然运转。
    只见这房玄龄头顶,一道青白色的文气颇为精纯凝实,虽不及魏徵那般锐气冲霄,却更加浑厚绵长,根基扎实,且隱隱有星辉闪烁,显是胸有丘壑、未来可期之相。
    更难得的是,其气运与魏徵的刚直文气有所呼应,竟隱隱形成互补之势。
    “房玄龄……临淄房氏。”
    杨广示意二人坐下,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
    “本太子若没记错,临淄房氏亦是地方著姓,虽比不得五姓七望那般显赫,却也属官宦之家,清河房氏一脉。如今朝廷力推科举,意在广开寒门之路,天下诸多高门大族,或明或暗,牴触者眾,其子弟也多持观望乃至反对之態,鲜有真正下场应试者。你既出身房氏,为何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未受家族阻挠,反倒积极备考,参与此次郡试?”
    房玄龄並未因太子的直接提问而慌乱,他略一沉吟,坦然答道:“回殿下,玄龄以为,朝廷开科举,乃千古未有之善政,亦是时势使然之大变局。牴触者,无非惧其损既得之利,乱固有之序。然,利可分润,序可更张,唯天下英才之心,不可失,亦不可违。”
    “继续说。”杨广点点头,表示讚许。
    房玄龄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玄龄出身房氏,自幼蒙家族教养,读圣贤书,亦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之理。门第固然可凭,然绝非长久依仗。若世家子弟,依旧只知躺在祖宗功业簿上,固步自封,排斥新进,则家族生机必然日渐萎靡。”
    “反之,若世家子弟,能凭藉自身真才实学,通过朝廷正途入仕为官,脱颖而出,岂非向天下人昭示。世家之所以为世家,非仅凭血统门荫,更因其子弟確有过人学识与能力?如此,方能堵天下悠悠之口,亦能为家族在新的时局中,贏得真正的尊重与可持续的地位。”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向杨广。
    “玄龄不才,愿以此身,先行尝试。一则,验证自身所学是否足以经世致用。二则,亦想为家族,乃至更多尚在观望的世家子弟,蹚出一条或许可行的新路。科举若成,天下英雄入其中,其中岂能无世家俊杰之位?关键在於,是否愿意放下身段,去公平竞爭,凭本事说话。”
    一席话,不仅回答了杨广的问题,更展现了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格局和务实的態度。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他虽年幼,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房先生看待问题的角度,与魏徵的刚烈直諫不同,更加圆融透彻,直指核心,且隱含韜略,是个能做实事、成大事的人。
    杨广眼中讚赏之色更浓,抚掌道:“好一个『凭本事说话』。好一个『为家族蹚新路』。房乔,你有此见识与勇气,肯身先士卒,已非常人可及。不纠结於门户意气,而著眼於时势利害、家族长远,此乃真正的务实之才,明智之士。”
    他心中暗嘆:难怪此人能在歷史上成为贞观名相,位列凌烟阁前列,“房谋杜断”之名流传千古。
    其见识之明,虑事之周,確有其过人之处。
    今日之科举文辩,或许正是他崭露头角的第一个舞台。
    “魏徵荐你得当。”
    杨广对魏徵点点头,隨即对房玄龄道。
    “三日后辩论,事关重大,不仅辩是非,更要爭取人心,尤其是那些尚在摇摆的士子与中小世家之心。你方才所言,深得其中三昧。本太子准你参与筹备,与魏徵等人共商辩策。届时,望你能一展所长。”
    房玄龄起身,郑重一揖:“玄龄必竭尽所能,不负殿下信重,不负魏兄举荐,亦不负胸中所学。”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魏徵与房玄龄告退。
    书房內只剩下杨广与李世民。
    “表叔,这位房先生,看著好生厉害,说话句句在理,又让人听著舒服。”
    李世民回味著方才的对话。
    杨广若有所思。
    “小世民,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仔细体会方才之言。”
    “是,表叔。”李世民乖巧行礼退下。
    夜色渐深,杨广处理完几份从长安来的紧要文书,才回到寢殿。
    萧想容並未入睡,只著中衣,靠坐在床头,就著灯烛在看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殿下回来了。”
    她放下书卷,欲要起身。
    “別动。”
    杨广快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些?张衡没让人多添个火盆?”
    “不冷,是妾身自己想等殿下。”
    萧想容依偎著他,嗅著他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那是白日激战留下的痕跡,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殿下,今日之事,妾身听张衡略说了些……那崔大家,竟是先天之境。三日后文斗,虽不以武力决胜,但背后凶险,只怕更甚。妾身……有些不安。”
    她微微仰头,眼中带著恳切:“殿下,要不要想容……为您占一下此事的吉凶祸福?或许能窥得一线天机,早做防备。”
    杨广想都没想,断然拒绝,手臂收紧了些:“不可。此事牵扯成百上千的学子前途,关联山东乃至天下世家权贵的神经,波及范围太广,因果太重。你如今身体正需静养,强行占卜,消耗的精气神绝非你能承受。听话,不许胡闹。”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语气转为轻鬆篤定:“放心,你夫君我,乃是大隋监国太子,未来的天子。小小科举之爭,文理之辩,还难不倒我,一切自有安排。来,闭目,放轻鬆,我继续给你讲会儿故事,助你入眠。”
    感受到杨广话语中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关怀,萧想容心中暖流涌动,她乖巧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依偎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杨广低沉柔和接著上回的情节,继续讲述那部旷世奇书《红墙》中的故事。
    他说到大观园里姐妹们起诗社,说到葬花扑蝶……那些精妙绝伦的诗词,那些栩栩如生的服饰、器物、礼仪描写,仿佛一幅绚丽的画卷,在萧想容脑海中徐徐展开。
    听著听著,萧想容忽然轻声插了一句,带著一丝困惑与好奇:“殿下,这红墙故事固然极好,可妾身总觉得……其中对於我汉家服饰、生活起居、礼仪规矩的描述,未免太过繁复细致,字里行间,仿佛带著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执念,甚至像在刻意记录一般,这是为何?”
    杨广讲故事的声音顿住了。
    良久,杨广深深嘆了口气,让萧想容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想容,你感觉没错。”
    杨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穿越千年光阴的感慨。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了。或千年之后,神州陆沉,异族当权,中原文化几近断绝,华美衣冠沦为尘土,礼乐文明面目全非。服饰、礼节、乃至生活习俗,都成了需要遮掩,甚至可能下狱的『原罪』。”
    萧想容娇躯猛地一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虽知王朝有兴替,却从未敢想像,文明竟会断绝到如此地步?
    杨广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敬意。
    “幸而,一些有识之士,在那样黑暗的年岁里,呕心沥血,借小说之名,行记录之实。他们將那些即將被遗忘,被摧毁的文明,將汉家最美好的风物、礼仪,小心翼翼地编织进故事里,藏於字句之间,以期能躲过浩劫,为后世留下一点中原文化血脉,一点念想……”
    萧想容彻底怔住了,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一部“閒书”。
    原来那些令人心醉的繁华描写背后,竟藏著如此沉痛的血泪?
    “难道……就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保护我中原文化,源远流长,永不断绝吗?”
    萧想容喃喃问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悵。
    杨广深深嘆口气。
    “这才是我力排眾议,非要兴科举通运河的最终目的,我藉此势必要清扫內院,而后出征,日月所照,皆为大隋江山一统,书同文,车同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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