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鉤,悬在墨色天幕的东南角,洒下的光清冷稀薄,勉强勾勒出官道两侧影影绰绰的树影。
    更深露重,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片“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远处低声啜泣。
    叶清风独自走在官道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閒適。
    青布道袍的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拂动,脚下千层底的布鞋踩在铺著细碎砂石的官道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提灯笼。
    望气术运转之下,夜间的景物在他眼中自有层次。
    地气的土黄微光,草木残余的稀薄青气,远处村落沉睡中散发的、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还有……某些隱藏在黑暗深处、不怀好意的灰暗气息。
    但他並不在意。
    自离开野猪林,西行已有半日。
    这一路上,也並未发生什么事情,偶有人影,他也是使用缩地成寸度过,常人只会认为是一阵风吹过。
    “红尘万丈,烟火人间。”叶清风忽然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这烟火之中,藏的又何止是暖意?”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黑黢黢的官道拐弯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既有贪嗔痴怨,便有妖邪滋生。这道理,倒是亘古不变。”
    话音未落,前方拐弯处的阴影里,猛地跳出两条黑影!
    “站住!”
    一声粗糲的暴喝炸响,打破了夜的寧静。
    是两个壮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在昏暗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另一个瘦高些,眼神阴鷙,手里掂量著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
    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官道,將那点可怜的月光也遮去了大半。
    刀疤脸上下打量著叶清风,见他一身普通青布道袍,身无长物,不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是个穷道士。”
    瘦高个儿將鬼头刀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晃上前,扯著嗓子唱起了江湖上最老套的切口。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唱完,他自己先“噗嗤”乐了,拿刀尖虚点著叶清风。
    “听见没?小道士,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道袍就算了,看你那穷酸样儿,道袍怕是当了都没人要!”
    叶清风停下脚步,静静看著两人。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深夜独行、骤然遇劫的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就像看著路边的两块石头。
    刀疤脸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旋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聋了?老子的话没听见?”
    叶清风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二位好汉,贫道身无长物,只有几文盘缠,还要留著赶路化斋。”
    “少废话!”瘦高个儿不耐烦地挥挥手,“有钱拿钱,没钱……哼,看你细皮嫩肉的,剁了右手,也算给爷们儿添个彩头!”
    他说著,鬼头刀寒光一闪,作势欲劈。
    叶清风却摇了摇头,轻嘆一声:“这刀,斩得了凡夫俗子,却斩不了贫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篤定。
    两个劫匪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隨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这穷道士说咱们的刀斩不了他!”
    刀疤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杀人越货的事儿干得多了,头一回听见这么能吹的!”
    瘦高个儿也笑得直不起腰,用刀背拍打著大腿。
    “哎哟我的娘誒,这道士莫不是嚇傻了,开始说胡话了?你以为你是神仙啊?刀枪不入?”
    叶清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著,目光越过两人,望向他们身后的黑暗深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瞭然。
    就在两个劫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准备动手给这个“说胡话”的道士一点顏色看看时——
    “救……救命啊……”
    一个微弱、颤抖,带著哭腔的女声,突然从官道旁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声音娇柔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诱人。
    两个劫匪的笑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和瘦高个儿同时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树林边缘,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跑出来。
    月光朦朧,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子,身段极好,衣衫似乎有些凌乱,跑动间隱约可见白皙的肌肤。
    女子跑到官道上,似乎力竭,软软地跌坐在离劫匪几步远的地方,掩面低声抽泣。
    “两位……两位好汉,小女子……小女子迷路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月光恰好在此刻从云缝中漏下些许,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光胜雪。此刻泪水涟涟,眼眶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她穿著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料子轻薄,领口不知是被树枝刮到还是怎的,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两个劫匪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们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过女人,可这等姿色,这等风情,还是深夜独行、柔弱无助的女子……
    刀疤脸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瘦高个儿手里的鬼头刀都忘了举,只顾著直勾勾地盯著女子领口那片晃眼的白。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刀疤脸声音放软了些,但眼里的淫邪却藏不住。
    女子似乎被嚇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
    “我……我是文安县人,去邻县探亲,路上与家人走散了……天黑了,找不到路,在林子里转了许久……方才听见这边有人声,才……”
    她说著,又落下泪来:“这荒郊野岭的,我好怕……方才,方才还看到那边有个破屋子,里面好像……好像有纸扎的人偶在动,嚇死我了……”
    她伸手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手臂抬起时,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半截藕段似的小臂。
    纸扎人偶?
    叶清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刀疤脸和瘦高个儿却根本没在意女子后半句话,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段手臂和领口上了。
    “文安县啊……离这儿可有点远。”瘦高个儿舔了舔嘴唇,往前凑了两步。
    “小娘子一个人,多危险啊。要不……哥哥们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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