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手术成功了,但人还没脱离危险。”
    医生坦诚地说,“需要观察。你们现在不能进去,病人要直接送重症监护室。
    明天早上,如果情况稳定,或许可以隔著玻璃看看。”
    孙玄按住还想追问的李平,对医生郑重地说:
    “谢谢您,医生。辛苦您和各位医护人员了。我们听安排。”
    医生点点头,似乎对孙玄的冷静有些讚许:
    “你们也辛苦了。去休息吧,在这里守著也没用。明天再来。”
    医护人员推著移动病床从手术室出来,李安躺在上面,依旧昏迷,头上缠著崭新的绷带,身上插著管子,连接著各种仪器。
    他的脸在无影灯的余光下一闪而过,依旧苍白,但似乎……少了几分死气。
    李平想扑上去,被孙玄紧紧拉住。
    “让他好好休息。”孙玄低声说,目光追隨著病床消失在走廊拐角。
    李平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瘫软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劫后余生、混杂著巨大疲惫和仍未消散的恐惧的泪水。
    孙玄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鬆,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他扶住李平:“走吧,小平。听医生的,我们去休息。”
    “玄哥……我想在这儿……”李平哀求地看著他。
    “不行。”孙玄斩钉截铁,“你今晚必须休息。
    后面照顾小安是场持久战,你不能一开始就垮了。走,去找地方吃饭,然后睡觉。”
    也许是孙玄不容置疑的语气,也许是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到了极限,李平没有再坚持,乖乖地跟著孙玄离开了医院。
    哈市的冬夜,华灯初上。
    街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辆压成了脏兮兮的冰泥,空气凛冽刺骨。
    两人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国营饭店,里面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带著一股饭菜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孙玄要了两碗热汤麵,一盘酸菜粉条,几个馒头。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李平吃得不多,但至少把一碗麵吃完了,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
    饭后,他们开始找住处。
    离医院不远的一条街上,有家“工农兵招待所”。
    前台是个打著哈欠的中年妇女,看了他们的介绍信——孙玄出示的是红山县政府和吴书记特批的那封——没多问,收了钱和粮票,给了他们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走廊里灯光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旧布草的气味。
    开门进去,房间比想像中乾净。
    两张並排的单人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
    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斑驳的皮革沙发。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结著厚厚的冰花。
    条件简陋,但足够遮风挡寒。
    “凑合住吧。”孙玄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李平一进屋就倒在靠门的那张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孙玄知道他没睡,只是累极了,也需要独自消化情绪。
    孙玄走到窗边,用手指抹开一小块冰花。
    窗外是黑黝黝的屋顶和远处工厂闪烁的灯光。
    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成了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他想起了青林县,想起了家里温暖的炕,想起了叶菁璇和两个孩子,想起了父母和哥嫂……一股浓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小安还没醒,小平需要他。
    孙玄脱掉外衣,躺在另一张床上。
    硬板床硌得慌,被子也有股淡淡的潮气,但极度疲惫的身体很快发出了休息的信號。
    他听著旁边李平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听著窗外遥远模糊的市声,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哈市的夜晚深沉而寒冷。
    但在这间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两个为兄弟奔波千里的年轻人,终於获得了片刻的安寧。
    哈市的冬晨来得迟,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著,仿佛隨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雪。
    才六点多钟,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街道工人在清扫昨夜新积的雪层,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孙玄和李平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洗漱完毕,在招待所旁边找了个早摊,匆匆喝了碗热豆浆,吃了两个烧饼,便朝著医院的方向走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李平把军大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著,孙玄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份急切和担忧,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沉重。
    医院的大门已经开了,走廊里亮著昏黄的灯,消毒水的味道比昨晚更浓了些。
    值夜班的护士正在交接,看到两个这么早就来探视的人,只是抬眼看了看,没多问。
    李安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楼,神经外科的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嘀”声从某些病房门缝里漏出来。
    两人走到303病房门口时,发现门上的小玻璃窗透著光,里面有人影晃动。
    孙玄拉住想要直接推门的李平,轻轻摇了摇头。两人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病房里,两个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围在李安的病床边。
    主刀的陈医生——就是昨天那位五十多岁的神经外科专家——手里拿著一个小手电,正在检查李安的瞳孔反应。
    另一名年轻些的医生在记录著什么,护士则调整著输液管的速度。
    李安依旧躺著,头上缠著白色的绷带,脸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苍白,但比昨天手术刚结束时似乎多了些生气。
    他的眼睛闭著,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各种管子和电线连接著旁边的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著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玄哥,你看……”
    李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小安的脸色,是不是好一点了?”
    孙玄仔细看了看。
    確实,虽然依旧苍白,但昨天那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顏色淡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点点血色。
    灵泉水在持续发挥作用,加上一夜的术后监护和药物支持,李安的身体正在以超出常规的速度恢復。
    “是好些了。”
    孙玄肯定地说,拍了拍李平紧绷的肩膀。
    “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別打扰医生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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