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西郊,光明峰项目指挥部临时徵用的三层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侯亮平坐在那张原本属於总指挥马如龙的宽大办公桌后,手里的红蓝铅笔被他捏断了三截。
    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像是一座嘲笑他的墓碑。
    三天了。
    专案组进驻整整72小时。
    除了那一堆堆盖著鲜红公章、流程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立项书、审批单、环评报告,他们什么都没查到。
    甚至连一张违规报销的计程车票都没找到。
    李达康治下的这支队伍,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的合规性,简直像是教科书级別的。
    “啪!”
    侯亮平把手里的一份《土地一级开发成本核算表》重重地摔在桌上。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这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百叶窗。
    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黑暗。
    “280个亿的盘子,怎么可能干净得像张白纸?”
    “水至清则无鱼,这么大的工程,连只苍蝇都没有?”
    侯亮平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盯著坐在沙发上打盹的一处处长。
    “老张,別睡了。”
    “让审计组再过一遍!哪怕是把地皮翻过来,把每一根钢筋的產地都核实一遍,我也要找出缝隙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年轻审计员,叫小刘。
    他是省审计厅临时抽调过来的,平时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列印纸,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侯……侯局。”
    小刘咽了口唾沫,把那张纸放在桌角,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侯亮平几步跨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
    这是一份从数万条银行流水中筛出来的转帐回单复印件。
    金额不大。
    300万元整。
    付款方是光明峰项目下属的一家三级分包商——京州大通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
    收款方却很有意思。
    吕州绿野园林景观设计有限公司。
    摘要栏里写著四个字:苗木採购。
    “这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皱起眉头,这种几百万的往来,在几百亿的项目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侯局,您看备註。”
    小刘伸出手指,指了指回单最下角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银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备註信息,通常会被人忽略。
    备註:代付月牙湖项目二期绿化款。
    侯亮平的瞳孔瞬间收缩。
    月牙湖。
    吕州。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是赵瑞龙的老巢,是高育良曾经主政的地方,是汉大帮的自留地。
    一个京州光明峰项目的分包商,为什么要帮吕州的项目代付款项?
    这不合常理。
    这违反財务制度。
    这……是利益输送的通道!
    “这家绿野园林,查了吗?”
    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查了。”
    小刘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工商资料。
    “法人代表是个农村老太太,但在股东结构里,有一个隱形股东叫高小凤。”
    “虽然只是同名同姓,但我顺著股权穿透查下去,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总经理,是连襟关係。”
    侯亮平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是猎人终於在茫茫雪原上,发现了一串带著血跡的狼脚印。
    “好!好!好!”
    侯亮平连说三个好字,猛地拍了一下小刘的肩膀,差点把瘦弱的审计员拍坐在地上。
    “这就是那个口子!”
    “这就是沙书记要找的那个突破口!”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陆亦可的电话。
    “亦可,集合队伍!”
    “带上技术科,带上执法记录仪,我们去吕州!”
    “现在?可是局长,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就是现在!兵贵神速!”
    侯亮平掛断电话,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李达康,你以为你把京州的帐做平了就没事了?
    原来你们的脏钱,都流到吕州去了!
    ……
    同一时间。
    京州市区,一栋独门独院的徽派別墅內。
    光明峰项目总指挥马如龙,正穿著真丝睡衣,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
    他手里端著一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他一口都喝不下去。
    这两天,侯亮平虽然把他放回来了,但那种被毒蛇盯著的感觉,让他寢食难安。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没有铃声,只有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
    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网络號码。
    马如龙犹豫了三秒,还是颤抖著手,按下了接听键。
    “餵?”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一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个ktv包厢里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马总,这箱茅台您收好,工程的事儿,您多费心……”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一年前,他收受大通土石方公司老板贿赂时的录音!
    马如龙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褐色的酒液迅速晕染开来。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终於开口了。
    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马总,別紧张。”
    “看看你的微信。”
    马如龙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点开微信。
    几张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里,他和那个刚大学毕业的情妇,在酒店的大床上,在海边的沙滩上,赤身裸体,不堪入目。
    甚至还有一张,是他情妇手里抱著一个婴儿的照片。
    私生子。
    这是马如龙最大的死穴。
    一旦曝光,不仅仕途尽毁,家里的母老虎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们……到底要什么?钱?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马如龙对著电话嘶吼,声音里带著哭腔。
    “我们不要钱。”
    那个电子音冷冷地说道。
    “侯亮平很快就会再去找你。”
    “他手里有一张300万的转帐单,是从大通公司流向吕州的。”
    “你要做的很简单。”
    “告诉他,那笔钱是你批的。”
    “为什么批?是因为你受到了来自吕州方面的压力。”
    “具体是谁?你自己想。但我提醒你,当时负责吕州建设口的,是高育良的学生。”
    马如龙愣住了。
    这是要让他做偽证?不,这是要让他当污点证人,去咬人!
    “我……我不能……”
    “看来马总更喜欢让纪委看这些照片,还是喜欢让你老婆看?”
    对方打断了他。
    “哦,对了。听说那个孩子刚满周岁,长得很可爱。不知道如果没有爸爸,他能不能在这个城市里平安长大?”
    赤裸裸的威胁。
    拿捏住了他所有的软肋。
    马如龙瘫软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我……我说。”
    “只要你们不发照片,不伤害孩子,我什么都说。”
    电话掛断了。
    房间里恢復了死寂。
    马如龙看著地毯上那滩像血一样的酒渍,抱住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第二天上午十点。
    省检察院驻光明峰专案组审讯室。
    马如龙再次坐在了那把冰冷的铁椅子上。
    这一次,不用侯亮平怎么施压。
    当那张300万的转帐单摆在他面前时,马如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声泪俱下地开始“坦白”。
    “侯局长!我有罪!我交代!”
    “这笔钱確实是我让大通公司转的!但我也是没办法啊!”
    “吕州那边天天打电话,说是月牙湖项目资金炼断了,让我帮忙拆借一下。”
    “我不答应,他们就拿省里的领导压我!说我不讲政治,不顾大局!”
    侯亮平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谁?谁拿领导压你?”
    马如龙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当时的吕州市建委主任,刘志强!”
    “他说……他说这是高老师的意思,让我看著办!”
    “高老师?”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
    在汉东,能被叫“高老师”的,只有一个人。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证据链,闭环了。
    人证,物证,口供,资金流。
    所有的箭头,都绕过了李达康,精准地指向了吕州,指向了汉大帮。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好一个看著办!”
    “看来这光明峰的烂泥底下,埋的是吕州的脏根!”
    他转身对陆亦可下令。
    “通知队伍,调整方向!”
    “把所有力量都给我压到吕州去!”
    “查那个刘志强!查月牙湖!”
    “这一次,我要把他们的老底都掀开!”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出审讯室,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领奖。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马如龙低垂的脑袋下,嘴角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更不知道。
    他这股裹挟著雷霆之怒的洪水,正沿著裴小军早已挖好的河道,咆哮著,冲向了那个早已註定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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