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娘走后,顾渊没有再多去追究什么。
    毕竟相比於那些虚无縹緲的鬼神之事,眼前的这一盆肉,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一个小时后,后院的风雨连廊下多了几排新景致。
    灌好的香肠,被一节节地掛在后院特製的竹竿上。
    红白相间的肉馅在半透明的肠衣下若隱若现,透著股子诱人的油润感。
    顾渊手里拿著一根细针,耐心地在每一节香肠上扎著排气孔。
    “呲——”
    细微的气流声伴隨著针尖刺入传出,带出一丝肉在发酵前特有的鲜味。
    这是个精细活。
    气排不乾净,肉就容易变质,扎得太猛,肠衣又会破裂。
    苏文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盆熏好的腊肉,正学著顾渊的样子,用棉绳將肉条的一端穿起来。
    “老板,这还得晾多久能吃啊?”
    他看著那满杆子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眼神里全是馋意。
    “看天。”
    顾渊收起针,直起腰看了看天色。
    阴沉沉的,虽然没下雪,但风很硬,是个风乾腊味的好时候。
    “风大就十天,风小就半个月。”
    “要是想吃那种流油的,还得再多晾晾,等到肥肉变得像琥珀一样透明,那才是火候到了。”
    “半个月啊…”
    苏文嘆了口气,把穿好的肉递给顾渊,“那还得熬好久。”
    “好饭不怕晚。”
    顾渊接过肉,熟练地打了个结,掛在香肠旁边。
    “这些东西,吸的是冬天的风,藏的是时间的味。”
    “急出来的东西,只有火气,没那个魂。”
    两人正忙活著,一只白色的爪子悄无声息地从房樑上探了下来,试图去勾那晃悠悠的香肠尾巴。
    “啪。”
    顾渊头也没回,手里剩下的半截棉绳轻轻一甩,精准地缠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喵呜!”
    雪球嚇了一跳,连忙收回爪子,蹲在房樑上,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无辜,仿佛刚才那个贼头贼脑的傢伙不是它。
    底下的煤球则是幸灾乐祸地晃了晃尾巴,它很清楚老板的规矩。
    还没上桌的东西,那是绝对不能碰的。
    这也就是它现在身为顾记员工的觉悟。
    哪怕口水流了一地,也得憋著。
    掛好所有的肉,顾渊洗净双手,回到前堂。
    还没等他坐下喝口茶,门口那熟悉的“哐当”声就传了进来。
    门帘一掀,寒气裹著人影进了屋。
    王老板推门而入,手里没拿那个常伴身侧的大茶缸,反倒是提著一网兜苹果。
    他的脸上带著那种藏不住事儿的急切,连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顾小子,忙完了没?”
    “刚忙完。”
    顾渊给他倒了杯水,“王叔,您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看老张唄!”
    王老板把网兜往桌上一放,有些坐立难安。
    “刚才秦局长那个助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张醒是醒了,但精神头不太好。”
    “非嚷嚷著医院的饭他不吃,营养液也不打,就是要出院。”
    “你说这老头,都一把年纪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虽然嘴上在数落,但王老板眼里的担忧却做不得假。
    他和张景春当邻居时间也不短了。
    一个打铁,一个看病。
    平时没少拌嘴,下棋也总是互相悔棋。
    但真要说谁最了解谁,那还得是这俩老头。
    “闹绝食?”
    顾渊挑了挑眉,“这確实像是张老能干出来的事。”
    作为一名资深且讲究的老中医。
    张景春对於吃这件事,有著不亚於顾渊的执著。
    尤其是这种大病初癒需要调理的时候,医院那种千篇一律的营养餐,在他嘴里估计跟嚼蜡差不多。
    “所以我想著,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王老板看著顾渊,眼神里带著期盼。
    “我这嘴笨,去了估计也就是跟他顶两句,搞不好还得把他气出好歹来。”
    “你不一样,你会说话,还会做饭。”
    “你要是去了,隨便露一手,那老东西不得乖乖张嘴?”
    顾渊看了一眼那网兜苹果。
    红得有些过分,一看就是打了蜡的超市货。
    “王叔,您这苹果…”
    “啊?苹果咋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我特意挑的最大个的,十块钱一斤呢!”
    “没什么,挺喜庆。”
    顾渊摇了摇头,没有拆穿这些苹果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事实。
    这份心意,原比苹果本身贵重。
    他转身看向柜檯后正在摆弄算盘的小玖。
    小姑娘今天依旧穿著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正对著算盘珠子发呆。
    听到要出门,耳朵立马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
    她转过头,从凳子上滑下来。
    “在家待著。”
    顾渊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医院那种地方,气味杂,病味重,不好玩。”
    “而且…”
    他指了指后院晾著的那些肉,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得帮我看著那些香肠,別让雪球给偷吃了。”
    “它要是偷吃,你就扣它的小鱼乾。”
    这是一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也是权力的象徵。
    小玖看了看房樑上那只还在覬覦腊肉的白猫,瞬间就被赋予了使命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搬著她的小板凳就往后门跑。
    “放心!我看著!它敢吃我就…我就告诉苏文哥哥!”
    安顿好小的,顾渊这才转头看向苏文。
    “晚市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先顶一会。”
    “好的老板。”
    苏文正色应道,“您放心去,家里有我。”
    安排妥当,顾渊这才重新挽起袖子,走向后厨。
    “王叔,稍等一会。”
    “干啥去?”王老板不解。
    “光带苹果怎么够。”
    顾渊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伴隨著燃气灶打火的轻响。
    “既然是去看病人,总得带点能入口的东西,空著手去,不合规矩。”
    后厨里。
    顾渊没有选择做什么大鱼大肉。
    张景春现在身体亏空,虚不受补,脾胃正弱。
    重油重盐是大忌,大补之物更是催命符。
    想要开胃,又得补气,还得压得住嘴里的苦味。
    顾渊略一思索,取出一小块纹理清晰的牛里脊。
    刀光闪过,牛肉被切成了细如髮丝的肉糜,又用刀背轻轻拍打,断其筋络,使其入口即化。
    接著,他拿出了一块陈皮。
    这不是普通的陈皮,是上次张景春送给他的十年新会陈皮,一直放在凝珍柜里温养著。
    他切了一小块,切成细末。
    陈皮理气健脾,牛肉补中益气,两者搭配,正是病后调理的良方。
    米用的是上好的贡米,浸泡过泉水。
    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顾渊没有动用烟火气场去强行催熟,而是耐心地用勺子顺时针搅动。
    让米粒在水中自然开花,米油慢慢析出,將肉糜的鲜香和陈皮的甘香一点点包裹融合。
    二十分钟后。
    一锅粘稠度恰到好处,散发著淡淡陈皮清香与肉香的【陈皮牛肉粥】出锅了。
    没有花哨的调味,只有食材本真的味道,以及一股子温润护胃的暖意。
    顾渊將其装进那个具有保温锁鲜功能的暖玉食盒里。
    这食盒自从上次给老樟树送饭后,就被他仔细清洗收了起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提著食盒走出后厨。
    王老板吸了吸鼻子,喉咙动了一下。
    “顾小子,你这是熬了啥?这么香?”
    “普通的粥。”
    顾渊拿起外套穿上,“走吧王叔,去看看那位挑食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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