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中巴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像是一头受惊的老牛,在公路上发足狂奔。
    车轮碾过路面的减速带。
    整个车厢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
    车里的人跟著东倒西歪。
    没人抱怨。
    也没人敢抱怨。
    梁正国站在过道中间。
    一只手死死抓著头顶的扶手吊环。
    另一只手攥著手机,指关节泛白。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喂!”
    “我是梁正国!”
    他对著手机吼,声音比发动机还响。
    “什么叫还在核实?”
    “我要的確切数据!”
    “到底是液氨还是氯气?”
    “你们环保局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马上给我派人衝进去採样!”
    “怕死?怕死就別穿那身皮!”
    梁正国掛断电话。
    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坐下。
    也没法坐下。
    这辆车现在就是全区的临时指挥中心。
    所有的信息都匯聚到他这里。
    乱。
    太乱了。
    各部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有的说东边路堵了。
    有的说医院床位不够。
    有的说风向变了。
    信息碎片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老张!”
    梁正国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在!我在!”
    张承明从座位上弹起来。
    手里抓著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额头上全是油汗。
    眼镜滑到了鼻樑中间,他也顾不上推。
    “记下来!”
    梁正国又接通了一个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通知交警队,把二环路口封了!”
    “只许出,不许进!”
    “还有,让教育局查一下,下风口那两所小学还在不在上课!”
    “如果在,马上停课撤离!”
    “快!”
    张承明慌忙把本子按在前面的椅背上。
    手里的签字笔飞快地划动。
    车身又是一阵剧烈顛簸。
    “刺啦——”
    笔尖划破了纸张。
    在本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墨痕。
    张承明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他急得脸都白了。
    弯腰去捡笔。
    脑袋却撞在了前排座椅的扶手上。
    “咚”的一声。
    听著都疼。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刚才区长说的关於学校的那条指令,他没记全。
    “记下来没有?”
    梁正国掛了电话,转头盯著他。
    脸上满是戾气。
    张承明哆嗦了一下。
    捡起笔,结结巴巴地回答。
    “记……记了。”
    “交警队封路……教育局……撤离……”
    “哪两所小学?”
    梁正国追问。
    张承明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太乱了。
    车又晃得厉害。
    他光顾著捡笔了。
    “好像是……红星小学?”
    他不確定地说道。
    “好像?”
    梁正国的音量陡然拔高。
    唾沫星子喷了张承明一脸。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你跟我说好像?”
    “你是第一天当主任吗!”
    张承明低著头。
    满脸通红。
    汗水顺著下巴滴在本子上,晕开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跡。
    他是个老机关了。
    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搞协调也没问题。
    但这种突发状况下的战时状態,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乱了。
    车厢里的其他干部都缩著脖子。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区长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李昂。
    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说话。
    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的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有节奏地晃动。
    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早已適应了风浪。
    他的双腿併拢,膝盖上放著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左手拿著充电宝。
    右手拿著手机。
    两根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没有声音。
    只有指尖触碰屏幕的轻微震动感。
    他没有像张承明那样,试图去记录梁正国的每一句原话。
    那是蠢办法。
    领导在应急状態下,说话是没有逻辑的。
    想到哪儿说哪儿。
    甚至前后矛盾。
    如果只当一个录音机,记下来的就是一堆废纸。
    李昂要做的是“翻译”。
    把领导的情绪语言,翻译成执行语言。
    把线性的碎片信息,重组成结构化的作战指令。
    手机屏幕上。
    备忘录的白色界面已经被填满了一半。
    最上方是加粗的標题:
    【宏正化工“4·12”泄漏事故应急处置要点(草案)】
    下面。
    是六个清晰的模块。
    李昂的手指没有停。
    刚才梁正国骂张承明的那段时间,他又敲下了一行字。
    【模块一:人员疏散与救治】
    1. 下风口3公里內居民强制撤离(街道办负责)。
    2. 核实红星小学、第三中学是否在课,立即停课疏散(教育局负责)。
    3. 区人民医院开通绿色通道,预留烧伤及呼吸科床位50张(卫健委负责)。
    【模块二:现场封锁与交通管制】
    1. 二环路口实施交通管制,只出不进(交警大队负责)。
    2. 核心区拉警戒线,除专业救援车辆外严禁驶入(公安分局负责)。
    ……
    李昂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一边听著前面梁正国的咆哮,一边在脑海里过滤掉那些骂人的废话。
    提取出核心动词和名词。
    然后填空。
    就像是在玩一场高难度的拼图游戏。
    梁正国又接了个电话。
    这次是消防大队打来的。
    “什么?水压不够?”
    “调水车啊!”
    “把园林局的洒水车全部调过去!”
    “还有,別直接往罐体上喷水,防止化学反应!”
    “问清楚专家再说!”
    李昂的手指立刻在屏幕上敲击。
    【模块五:后勤保障与资源调配】
    1. 紧急徵用园林局所有洒水车支援现场供水。
    2. 消防作业需经专家组评估,严禁盲目射水。
    几秒钟。
    仅仅几秒钟。
    一条混乱的指令,就变成了两条清晰的操作规范。
    这就是差距。
    张承明的本子上,记的是“流水帐”。
    密密麻麻,字跡潦草,重点不分。
    那是给死人看的墓志铭。
    而李昂的手机里,记的是“作战图”。
    条理分明,责任到人,一看就懂。
    这是给活人用的救命符。
    李昂敲完最后一行字。
    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张承明还在手忙脚乱地翻著本子,试图补上刚才漏掉的內容。
    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没复习好就被拉上考场的小学生。
    李昂摇了摇头。
    心里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判断。
    这个办公室主任,是和平年代的管家。
    不是战爭年代的参谋。
    一旦遇到这种急难险重的任务,他的能力天花板就露出来了。
    这时候。
    梁正国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市长打来的。
    梁正国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原本的咆哮声也收敛了。
    变得恭敬而急促。
    “是,市长。”
    “我是梁正国。”
    “我们在路上了,还有十分钟到现场。”
    “目前情况……比较复杂。”
    “现场指挥部正在搭建。”
    “方案……方案正在做。”
    梁正国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市长问得很细。
    但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堆乱麻。
    根本给不出一个系统的匯报。
    “那个……老张!”
    梁正国捂住话筒,转头看向张承明。
    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刚才那个疏散人数,街道报上来多少?”
    “还有,医院那边到底腾出了多少床位?”
    “快!”
    张承明傻眼了。
    他拼命地翻著那个破本子。
    纸页哗啦啦作响。
    “刚才……刚才好像说是三千?”
    “不对,那是上个月演习的数据……”
    “医院……医院说是尽力……”
    张承明语无伦次。
    越急越找不到。
    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甚至连他自己现在也看不懂了。
    全是鬼画符。
    梁正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眼看著就要发作。
    电话那头的市长还在等著。
    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误。
    这是政治事故!
    连基本情况都摸不清,你这个现场总指挥是怎么当的?
    梁正国咬著牙。
    正准备硬著头皮先糊弄过去。
    突然。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里拿著一部手机。
    屏幕亮著。
    字號调到了最大。
    黑底白字。
    清晰得刺眼。
    “区长。”
    “这是刚才匯总的要点。”
    李昂的声音很轻。
    很稳。
    梁正国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那上面。
    数据是確切的。
    分类是清晰的。
    甚至连责任部门都標得清清楚楚。
    【疏散人数:暂定3500人(含两个社区、一个菜市场)。】
    【医疗准备:区医院床位50张,中医院床位30张,救护车12辆待命。】
    这哪里是笔记?
    这分明就是一份標准的匯报提纲!
    梁正国抬头。
    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李昂。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梁正国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
    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市长,刚才信號不太好。”
    “我现在向您匯报具体数据。”
    “第一,关於人员疏散……”
    “目前我们已经划定核心区和缓衝区,涉及居民3500人,正在由街道办组织撤离。”
    “第二,医疗保障方面……”
    “区医院和中医院已腾空床位80张,12辆救护车全部到位。”
    “第三……”
    梁正国照著李昂的手机屏幕念。
    越念越顺。
    越念底气越足。
    原本那种焦头烂额的狼狈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电话那头的市长似乎也很满意。
    原本严厉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好。”
    “思路很清晰。”
    “正国啊,看来你脑子还没乱。”
    “既然方案都有了,那就按这个执行。”
    “记住,要把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是!保证完成任务!”
    梁正国大声回答。
    掛断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著梁正国。
    或者说。
    看著梁正国手里拿著的那部手机。
    梁正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要是答不上来。
    市长对他能力的评价,绝对会大打折扣。
    甚至可能直接派个副市长下来接管指挥权。
    那他这个区长,就真的成摆设了。
    “好险。”
    梁正国心里暗道。
    他转过身。
    把手机递还给李昂。
    动作很慢。
    “这是你整理的?”
    梁正国问。
    声音有些沙哑。
    “是。”
    李昂接过手机,顺手揣进兜里。
    动作自然得就像刚才只是递了一张纸巾。
    “刚才听您打电话,顺手记了一下。”
    “我想著可能会用到。”
    顺手?
    梁正国看著李昂。
    这他妈叫顺手?
    这叫救场!
    这叫力挽狂澜!
    旁边的张承明,此刻正呆呆地看著李昂。
    嘴巴微张。
    手里的笔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他刚才就在旁边。
    看得清清楚楚。
    李昂那个备忘录里的內容,比他记的要全得多,准得多。
    更可怕的是那个逻辑。
    那个分类。
    完全就是按照应急预案的標准格式来的。
    这小子……
    脑子里装的是电脑吗?
    就算是干了十年的老秘书,也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在这么顛簸的车上,整理出这种东西啊!
    张承明突然觉得有点冷。
    背脊发凉。
    他一直以为李昂只是文笔好。
    是个有点才华的书呆子。
    但现在。
    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书呆子?
    这分明是个妖孽!
    一个天生就属於官场,属於这种高压环境的妖孽!
    梁正国没有再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李昂一眼。
    那眼神里。
    有震惊。
    有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他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力道很重。
    “坐前面来。”
    梁正国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那是原本留给副区长坐的位置。
    “待会儿到了现场,你就跟著我。”
    “隨时记录。”
    这句话一出。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张承明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
    自己的位置,动摇了。
    在这个讲究实力的修罗场里。
    谁能帮领导解决问题,谁就是核心。
    谁掉链子,谁就得靠边站。
    很残酷。
    但很公平。
    李昂点点头。
    没有推辞。
    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
    他拎著公文包,走到前排坐下。
    腰背挺直。
    目光直视前方。
    就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样。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
    梁正国皱眉问道。
    司机有些慌张地回头。
    “区长,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路被堵死了。”
    李昂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
    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撤离的群眾。
    而是围观的人群,还有……举著横幅闹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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