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殿內七人各怀心思,有人眼帘低垂似在养神,指尖却在无形中凝聚著计算;
    有人看似漫不经心地轻叩座椅扶手,每一次敲击的节奏都暗合著某种权谋的韵律;
    有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央那面映照著庐州南境山川地貌的灵光图卷,瞳孔深处闪烁著对资源版图的审视与评估。
    张守仁静坐其间,心神却如明镜般映照著周遭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灵气的微妙波动、情绪场的隱晦起伏、权力意志的无声交锋。
    他知晓,方才关於外患的討论不过是序曲,真正的议题即將开始。
    资源,永远是修行界永恆的核心命题;而分配,则是权力最赤裸的体现。
    果然,端坐於主位的叶无忌缓缓抬起了眼眸。
    这位执掌庐州南境第一大宗的宗主,面容平静,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时却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殿中央那幅灵光流转的详图上,开启了关乎庐州南境根本的议题:
    “既已明晰外患之大势,外有天魔窥伺,內有邪魔扰乱,我等当回归內务,议一议庐州南境资源分配之常例。”
    他袍袖轻拂,不见灵力激盪,那幅灵光图上的山川轮廓却骤然明亮起来,旋即有密密麻麻、顏色各异的光点与区域標记浮现其上,清晰標註著各类资源的分布与归属。
    每一处闪烁,都代表著一处矿脉、一条灵脉、一座秘境,都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根基所在。
    “依照虚皇宗定下之惯例。”
    叶无忌语调平稳,似在陈述天经地义之事,却又在“惯例”二字上微妙停顿。
    “庐州南境所出各类灵资,岁入之四成需上缴虚皇宗,以应全局之需——供养边疆修士、维繫跨界大阵、支撑跨州传送网络,以及诸般抵御天魔之公务。此乃维繫我人族疆域稳定之基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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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余六成,”他继续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片闪烁的光点上,“则由我庐州南境七大势力,连同境內其余依附家族、中小宗门,依据贡献、实力与旧例,共同分润。”
    他微微一顿,让这一分配原则在眾人心中沉淀,隨即开始逐一细数庐州南境主要资源分布:
    “其一,灵石矿脉。”
    叶无忌指向图中几处闪烁著浓郁乳白光晕的区域,显示出灵石矿脉的丰沛与纯粹。
    “庐州南境目前探明並已开採者,计有大型灵石矿三座,分別位於南境西陲『断龙岭』、中部『云阳泽』边缘及东部『坠星海』沿岸。
    此三矿產量丰沛,品质上乘,可產出上品乃至极品灵石,乃境內灵石供给之基石。
    另有中型灵石矿一十八座,散布於各处灵山福地之下;小型灵石矿五十四座,多集中於灵脉分支或地气交匯之处。
    大小矿脉,皆需精心维护,防范灵气外泄或地脉变动,每年投入的防护阵法、开採人力、运输网络,皆是不菲之数。”
    “其二,灵脉。”
    他的手指移向图中那些蜿蜒如龙、气韵流淌的青色光带,那些光带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昭示著大地灵机的流向。
    “此乃修行之根本,立派之基业。
    目前,庐州南境品阶最高者,为四阶上品灵脉,其主脉贯穿我苍澜宗山门所在之苍澜峰。
    另有四阶下品灵脉四条,分別为郑家、马家、钟家、曹家所掌控,此乃四大隱世家族立身之根。”
    “三阶灵脉,计有上品一十六条。”
    叶无忌语气不变,继续道,仿佛在念诵一份早已铭刻於心的名录。
    “其中,我苍澜宗据三条,东阳宗与九原宗各占两条,四大隱世家族各拥一条。
    剩余五条,则由七大势力共管,產出资源按照比例分配。
    至於三阶中品、下品及更低阶灵脉,数量更多,分布亦广,然其中近八成开发权,实质上由我七大势力交给附属势力掌控。余下二成,方为中小宗门、散修联盟所爭。”
    “其三,灵矿石脉。”
    图中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色、赤色、蓝色光斑,代表不同属性的矿藏。
    “目前探明者,大型矿脉一十二座,如『赤炎山』的赤炼火铜,可铸火属性灵器之极品;
    『沉金谷』的太白精金,乃飞剑炼製之上选;
    『玄冥渊』的寒铁精,於水系和冰系功法、阴属性阵法有奇效。
    中型矿脉三十六座,小型七十二座。
    此类矿藏乃炼製灵器、构筑阵法、建造飞舟楼船之必需,其开採与冶炼亦需庞大投入与专业技艺。
    同样,约八成矿脉之主导权,握於七大势力之手,余下二成,方容他人分一杯羹。”
    “其四,秘境。”
    叶无忌的声音略低了一些,图中浮现几处模糊而气息玄奥的旋涡状標记,那些標记看似静止,却给人以时空流转的错觉。
    “除各宗各族自有之传承秘境、试炼秘境外,庐州南境尚有五座天然生成或上古遗留的开放型秘境,其內或有珍稀灵药异兽,或有前辈遗留洞府传承,或有时空异常之修炼佳所。
    此五座秘境之入口掌控、开启时序、进入名额分配,亦由七大势力共议决断。
    每一次秘境开启,都是一次资源与机缘的重新分配。”
    言及此处,叶无忌终於將目光从图卷上移开,重新投向殿中眾人,语气转为总结,每一个数字都如重锤敲击在在场者的心间:
    “综上诸般资源,其每年產出之净值,除去上缴虚皇宗之四成外,剩余部分,依过往百年定例分配:我苍澜宗,取百分之三十六。”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四大隱世家族的代表,那平静之下是万年宗门及庐州南境霸主不容置疑的权威。
    “郑、马、钟、曹四家,共分百分之四十八,各家具体比例依其贡献与实力微调,但大体相当。”
    “东阳、九原二宗,共享剩余百分之十六。”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此乃维持南境平衡、共御外侮之基。境內其余依附势力,其所得皆从所属上位势力之份额中分出,或以其劳役、供奉、战时战力换取。”
    殿內气氛並无太大波动,这分配方案已运行多年,眾人早已习惯,习惯到几乎忘却这“惯例”背后是多少次明爭暗斗、多少回血流成河才奠定的格局。
    然而,叶无忌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再度微妙起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预示著可能的波澜:
    “今日之议,本有一增补事项。”
    他的目光转向张守仁,声音依旧平稳,但殿中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紧。
    “张家主新晋法相,张家庄崛起於东阳郡西南,虽底蕴尚浅,然既有法相坐镇,按例当有资格参与资源分润,以为立足发展之资。
    原本七大势力共议,擬从我七家总份额中,共同让出百分之五,予张家庄。”
    他话音落下,殿內数道目光如实质般聚焦於张守仁身上。
    有审视,如刀锋刮骨,要剖析这位新晋法相的虚实深浅;有淡然,似看一场早已註定的戏码;亦有隱晦的考量,计算著这百分之五的让出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拿出百分之五,对於七家而言每家不过损失不到零点七个百分点,虽有些微肉痛,但在可接受范围內,亦是接纳新贵、维持格局稳定的代价。
    这本该是一场温和的接纳仪式,一次利益微调的政治表演。
    然而,张守仁並未如眾人预料般立刻表示感激或接受。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新铸宝剑出鞘前的沉静锋芒。
    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如玉石相击,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守仁多谢叶宗主与诸位道友美意。
    然则,我张家既入此列,所担责任非轻。
    未来协防境內、巡守边疆、共抗邪魔、镇压动乱,亦需充足资源以养修士、炼灵器、筑城防、布大阵。
    百分之五之数,或可解一时之渴,然於长远立足、切实履行守护之责而言,恐有不足,如杯水车薪,难济大事。”
    他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如秋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坚持之下是法相境修士对自身道路的绝对自信。
    “守仁斗胆,请以百分之七为基。此数,方能使张家不负所托,真正成为南境屏障之一环。”
    “百分之七?”
    殿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冷哼,来自郑家族的家主郑玄公。
    他是法相境巔峰修为,此刻却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不悦中掺杂著被冒犯的恼怒与对“不知进退”的鄙夷。
    “张道友初来乍到,胃口倒是不小。
    我七大势力经营南境几千年,歷经无数血战、谈判、妥协,方有今日格局。
    百分之五已是破例优容,念在道友破境不易、张家颇有潜力之故。
    何来再加之理?
    莫非以为法相境修为,便可隨意改写规矩?
    规矩若可轻易更易,何以为规矩?”
    “不错。”
    马家的家主马元罡,也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平缓,却透著深入骨髓的凉意:“资源分配,关乎各家长远发展根基,牵一髮而动全身。
    今日予张家百分之五,已是共识。
    若再增加,则需从他处扣除。
    敢问张道友,觉得该从哪家份额中挤出这两个百分点?
    是我马家,还是郑家?
    亦或是……”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端坐主位的叶无忌,“苍澜宗?
    叶宗主胸怀宽广,或愿为新人让利?”
    钟家主钟离与曹家主曹雄虽未直接开口,但神色间也显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钟离和曹雄眼中锐光一闪而逝,皆是久居上位者对被挑战本能的反感。
    东阳宗萧別离与九原宗秦胜天则对视一眼,保持了沉默。
    他们份额本就相对较少,此事更多是四大隱世家族与苍澜宗为主导,他们贸然表態,恐引火烧身。
    张守仁面对隱隱压来的气势,那气势是四家数千年积累的威压,是法相巔峰修为的自然流露,是利益格局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击。
    他神色不变,只是再次拱手,动作標准而郑重:
    “守仁並非要损及诸位固有之利,亦非不知规矩之重。
    然修行界终究实力为尊,规矩亦隨实力变迁而调整。
    昔日七大势力格局確立之初,想必亦有类似之爭。
    我张家既出法相,便有法相之责,亦需法相之资。
    百分之七之底线,非为贪求,实关乎我张家能否切实履行新得之责,能否真正成为南境之助而非拖累。
    此乃立足根本,守仁不得不爭。”
    “张家主实力很强吗?”郑玄公冷笑更甚,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法相亦有高下之分,初晋与巔峰,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张道友此言,空口无凭。
    规矩便是规矩,若人人都如张道友这般『不得不爭』,那这南境秩序还要不要了?
    今日张家爭两个点,明日李家爭三个点,后日王家爭五个点,千年平衡,岂不一朝崩解?”
    马元罡接口道:“郑兄所言极是。
    张道友,非是我等吝嗇,实是格局攸关。
    百分之五,已是极限。
    若觉不足,可待百年之后,依贡献再议。
    此乃稳妥之道。”
    气氛逐渐变得紧张,如弓弦缓缓拉满。
    四大隱世家族同气连枝,此刻已隱隱联合施压,气机若有若无地交织,形成一张无形大网,笼罩向张守仁。
    苍澜宗叶无忌端坐主位,並未立刻表態,似在观察这场新晋者与旧秩序之间的初次碰撞,又似在权衡著什么更深层次的考量。
    张守仁心中暗嘆,知晓言语之爭已难有结果。
    这些最少存在五千年的势力,早已將利益计算刻入骨髓,最重实际利益与实力威慑。
    道理千条,不如实力一分。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剑,扫过郑玄公、马元罡、钟离、曹雄四人,那目光平静,却让四人心中莫名一凛。
    最后,他又掠过保持沉默的萧別离与秦胜天,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如金石交击般的坚毅,那坚毅中蕴含著法相修士对自身道路的绝对信心:
    “既然诸位道友认为守仁所言空泛,认为张家实力不足以支撑所求之份额,那便以修行界最古老、最直接的方式定论如何?”
    他上前一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但周身一股圆融无碍的浩大气息,已自然流露。
    那並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境界达到一定层次后,与天地交感的外显。
    殿中灵气微微波动,似在应和。
    “守仁不才,新晋法相,根基浅薄。
    愿以手中之剑,请教诸位道友之高招。
    若守仁侥倖,能稍胜一筹,则请允我张家百分之七之份额。
    若守仁学艺不精,败下阵来,则甘愿只取百分之三,以作赔礼,並承诺百年之內,不再提增额之事。”
    “以武定议?”郑玄公眼中精光爆射,霍然起身,“好!张道友快人快语!倒有几分气魄!便让老夫领教一下,新晋法相有何等能耐,敢放此言!”
    马元罡也缓缓起身,但眼中已无丝毫温和,只有冰冷的算计。
    “既然张道友有意印证,欲以剑论份额,我等便一起切磋一二,也算为今日之议助兴。”
    钟离与曹雄也隨之站起,一言不发,但气机已然勃发,与郑、马二人隱隱联动。
    四大隱世家族家主,皆是法相境巔峰修为,成名数百年,斗法经验丰富,彼此功法虽异,却早有默契。
    此刻竟似要联手压制张守仁这位新晋者,看似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实则是要以最凌厉的方式维护旧有格局,震慑后来者。
    萧別离与秦胜天面色微变,看向主位的叶无忌。
    这种“切磋”已超出寻常论道范畴,近乎生死相搏的边缘。
    四大家主联手,即便压制修为“切磋”,其威能也足以重创甚至毁掉一位新晋法相的道基。
    叶无忌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宗之主的决断:“可。外门有斗法台。既是道友间切磋印证,点到为止,勿伤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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