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下,只剩游书朗和樊霄相对而立。
    游书朗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沉如磬石:
    “樊霄,在我遇见你之前,我以为理性是唯一可靠的坐標,控制是最有效的防御。我规划人生,计算风险,建造围墙,以为那样就能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澈的溪流,直视樊霄眼底:
    “然后你出现了,你打破我的计算,挑战我的逻辑,闯入我的围墙。你让我看到了理性的局限,也让我感受到了失控的可能,而那种可能,不是毁灭,是另一种生机。”
    庭园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这一年的分离,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游书朗继续,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符合我的任何预设,而是因为你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敢於感受、敢於信任、敢於在不確定中依然选择向前的人。”
    他看著樊霄,一字一句,如同刻印:
    “所以今天,我承诺:以我重建的理性,为你规划安稳,而非设限;以我习得的感性,为你共鸣悲喜,而非解构。我愿做你永恆的策略官,更愿做你灵魂不设防的领地。”
    誓言落下。
    樊霄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努力稳住声线:
    “书朗,在我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世界是猎场,感情是征服,得到就是拥有。我追逐,我掌控,我標记,以为那样就能满足。”
    他抬手,指腹很轻地擦过游书朗的脸颊:
    “然后你出现了,你拒绝我的游戏,看穿我的把戏,却在我最不堪的时候,给了我一条退路,不是驯服,是选择。你让我知道,除了狩猎,我还可以守护;除了占有,我还可以共建。”
    泪水终於滑落,他没去擦,任由它沿著脸颊的线条滚下:
    “这一年的修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最想得到的猎物,而是因为你是我最想成为的同行者,一个让我愿意放下刀、收起锋芒、学著温柔去爱的人。”
    他握紧游书朗的手,声音温柔得如同耳语:
    “所以今天,我承诺:以我沉淀的锋芒,为你抵御风霜,而非製造荆棘;以我学会的柔软,为你营造归处,而非牢笼。我愿做你最忠诚的卫士,更愿做你內心最虔诚的信徒。”
    誓言交换完毕。
    两人对视著,眼里都有泪光,嘴角却都扬著笑。
    那笑容里有痛楚淬炼后的清明,有挣扎跋涉后的抵达,有千言万语汇成的一句:我终於,走到了你面前。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持续了很久。
    在掌声渐歇,那份动情的寂静重新瀰漫开时,梁耀文向前微迈半步,以他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平稳语调开口:
    “誓言为约,风雨共担。”
    诗力华隨即跟上,他的声音比先前轻柔,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將氛围推向更深邃的庄重:
    “是为,誓言之为。”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持续了很久。
    诗力华別过脸,飞快抹了下眼角,梁耀文微笑著,轻轻鼓掌。
    老住持闭目合十,低声诵经。
    掌声渐歇后,游书朗转向宾客。
    他脸上泪痕已干,恢復了一贯的冷静,但眼底的柔软未曾褪去。
    “感谢各位见证,”他开口,声音清晰。
    “我与樊霄,一路行来,跌撞坎坷,幸得诸君不离。今日於此,不仅为缔结婚约,更为开启一项我们共同期盼已久的事业。”
    他微微侧身,梁耀文適时上前,將一份雅致的捲轴递给他。
    游书朗展开捲轴,上面是用中泰双语书写的“霄朗未来种子基金”章程。
    “今日,我们宣布成立此基金。”游书朗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首批资金,来源於今日各位的礼赠,以及我们二人的注资,它將专注用於两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其一,支持东南亚地区传统建筑技艺的传承,资助像诺这样的年轻人系统学习,让老工匠的手艺不致湮没。”
    “其二,推动特殊儿童心理艺术疗愈,为像小月这样的孩子提供长期、专业的支持,让无法言说的痛苦,能找到表达的出口。”
    庭院里一片寂静。
    然后,老住持率先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阿南师傅和其他工匠激动得互相握紧了手。
    孤儿院院长捂住了嘴,眼眶通红。
    游书朗看向樊霄,樊霄对他点了点头,走上前,与他並肩。
    “我们邀请,”樊霄接过话,声音沉稳有力。
    “寺庙住持师父,与孤儿院院长,担任基金的终身荣誉顾问。此非虚衔,基金每一项重大决策,都需二位认可。”
    老住持与院长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凉亭前。
    游书朗和樊霄將捲轴展开在铺著白色丝绸的案几上。
    两人没有签名,而是各自將右手拇指蘸上特製的、不易褪色的靛蓝印泥,在捲轴末端的愿景栏旁,郑重按下手印。
    两个清晰的拇指印,並排而立。
    小月在这时走上前,將她那幅画轻轻放在捲轴旁。
    诺也放下他雕刻的、巴掌大的柚木寺庙模型。
    画面定格。
    深蓝指印,稚嫩画作,精巧木雕,与捲轴上“传承”与“治癒”的誓言,共同构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图景。
    这不是契约,这是播种。
    当捲轴上的手印与旁边的画作、木雕共同构成那幅充满希望的图景时,诗力华注视著这一幕,眼中闪著光,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共建为证,未来同耕。”
    梁耀文頷首,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承诺,再望向两位新人,声音里带著讚许与祝福的厚重:
    “是为,共建之证。”
    暮色四合,湄南河被染成温暖的紫金色。
    所有宾客再次聚集在河畔的木质栈道上。
    每人手中,都捧著一盏孩子们早先做好的玻璃许愿灯。
    灯身是回收的玻璃瓶,瓶內放置著环保烛台,瓶身用细麻绳缠绕,缀著乾花或写著祝福的素签。
    老住持站在最前方,面对河流,用泰语吟唱起古老的祝祷经文。
    声音低沉舒缓,如河水般流淌。
    游书朗和樊霄站在人群最前方,並肩而立。
    他们手中的灯略大一些,是诺特意烧制的。
    玻璃瓶身有细微的凹凸纹理,一侧如木纹,一侧如水波,烛光透出时,会在瓶身上投射出流动的光影。
    经文吟唱至尾声。
    老住持转身,对二人頷首。
    游书朗和樊霄对视一眼,同时俯身,將手中的灯轻轻放入河中。
    烛火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动,隨即稳稳亮起。
    两盏灯並排漂在水面,木纹与水波的光影在暮色中交融,缓缓向前。
    接著,是住持与院长。
    然后,是诗力华与梁耀文。
    诗力华难得神情郑重,放灯时小声对梁耀文说:“许个愿?”
    梁耀文闭目片刻,才將灯放下:“许了。”
    陆臻牵著王硕的手,一同放灯。
    他看向游书朗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一定要幸福。”
    张晨、老工匠、社区的长者、孩子们……
    一盏接一盏的暖黄色光点,次第落入河中。
    起初是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顺著湄南河缓慢流淌。
    与岸上融合中心透出的灯光、天际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
    当最后一盏灯漂远,匯入河心的光带,再也分不清彼此时,梁耀文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为这夜的河流与灯火赋予主题:
    “河灯如誓,明心见愿。”
    诗力华望著那片渐行渐远、融为一体的温暖光带,与栈道上並肩而立的那对爱人,用近乎吟咏的、充满祝福的语调完成点题:
    “是为,河灯之愿。”
    掌声没有响起。
    只有漫长的、安寧的寂静。
    人们望著河流,望著灯火,望著那对终於靠岸的爱人,心中满溢著无需言说的祝福。
    许久,诗力华拿起话筒,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穿透温柔的夜色:
    “礼成。”
    顿了顿,他看著那对並肩的背影,缓缓补上:
    “愿此灯,照长路。”
    “愿此心,”他的声音融入晚风,“永共渡。”
    游书朗和樊霄转过身,面对彼此。
    樊霄伸出手,掌心向上。
    游书朗看著他,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握紧。
    “回家?”樊霄问,声音低哑温柔。
    “回家。”游书朗答,眼底映著未散尽的河灯光芒。
    他们转身,並肩走过栈道。
    背影在暮色中挺拔如松,肩並著肩,影子在脚下融成模糊的一体。
    夜色彻底降临。
    湄南河上,那条由许愿灯连成的光带,仍在缓慢流淌,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像承诺,像祝福,像所有终於找到归处的心,在黑暗里温柔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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