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厚才显然没想到秦雪会问得这么具体,他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实在的表情。他搓了搓粗大的手掌,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点刚才的篤定:
    “秦老师,你这话问在点子上了。说实话,咱庄稼人过日子,没那么多讲究。家里有个女人,那不就是指望她把家里拾掇利索,让男人孩子回家有口热饭热菜,衣裳鞋袜有个缝补浆洗吗?至於下地干活……那力气活当然还是我们男人的事,但家里自留地、菜园子、餵鸡餵猪这些零碎,女人家顺手也就做了。”
    他看了一眼秦怀明,又看看秦雪,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你是文化人,教书是正经事。可你看,咱这屯子离镇上也不算近,你每天来回跑,还要带著这么小的娃,多不方便?再说,你嫁过来,家里三个孩子,加上我,四张嘴等著吃饭穿衣,还有队里的事……这家里家外一摊子,真要全撂给你,我也过意不去。但要说让你还像现在这样,只上上课,怕是……怕是忙不过来。”
    他的话很实在,没有任何虚假的承诺,清晰地描绘了一个典型东北农村家庭对“主妇”的期待——全方位的付出和操持。继续代课?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行的奢望。
    秦怀明听到这里,连忙打圆场:“厚才这话实在!小雪啊,过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厚才能干,家里条件也不错,你过去把家里操持好,把孩子带好,就是最大的功劳了!教书的事……以后再说嘛,或者等孩子大点,再跟学校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少代几节?”
    秦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著李厚才那张诚恳却显然不理解她为何执著於“代课”的脸,又看看父亲眼中那种“终於找到个靠谱接盘侠”的急切和欣慰,最后目光落在怀里懵懂的秦念身上。
    秦念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细微变化,扭动著小身子,朝她怀里钻了钻,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缕头髮。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秦雪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妥协的念头。
    她想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容下”秦念的男人吗?不,她还想保留一点点自己,保留那个站在讲台上、哪怕只是面对一群乡村孩子、也能感受到一丝价值和尊严的“秦老师”身份。那不仅仅是份工作,那是她和过去那个骄傲的、有追求的秦雪之间,最后的一缕联繫。
    李厚才也许是个好人,是个实在的过日子人选。但他要的是一个能扛起他整个家庭重担的“女人”和“后妈”,而不是一个有著自己独立精神和微弱事业追求的“秦老师”。嫁给他,意味著她要彻底淹没在柴米油盐、三个孩子的养育和无穷无尽的家务里,那个“秦雪”,將真正死去。
    “李队长,”秦雪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疏离,“谢谢你的坦诚。我明白了。你是个实在人,也是个好父亲。但是……”
    她顿了顿,感受到父亲瞬间投来的严厉目光,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但是我可能……还没有做好承担一个那么大家庭的准备。念儿还小,需要我全部的精力和照顾。继续代课,虽然辛苦,但对我自己,对孩子將来的教育环境,也很重要。我们……可能还是不太合適。”
    “小雪!”秦怀明终於忍不住,低吼出声,脸色难看至极。
    李厚才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如此“降低標准”、“诚恳务实”的表態,竟然还会被拒绝。他看了看秦雪平静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秦怀明,以及秦雪怀里那个眨著大眼睛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带来的两个儿子也停下了筷子,茫然地看著大人们。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李厚才干咳一声,站起身:“秦支书,秦老师,那个……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带著孩子回去了。你们……再商量商量。”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被拂了面子的不快和不解。
    送走李厚才父子三人,秦怀明关上门,转身对著秦雪,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秦雪!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李厚才哪点不好?!人家不嫌弃你带个拖油瓶(他压低声音吼出这句),愿意给你个名分,给那孩子一个爹!你还想怎么样?!继续代课?你那一个月十几块钱的代课费,够干什么?!能养活你们娘俩吗?!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秦雪抱著秦念,站在堂屋中央,任凭父亲怒吼。秦念被嚇到了,“哇”一声哭了起来。秦雪连忙轻轻拍抚,低声哄著,目光却看向窗外。
    “爹,”等秦怀明稍微喘口气,秦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不是想气你。我只是……只是想明白了。嫁人,不是找个地方吃饭睡觉。李队长要的,我暂时给不了,或者说,我不想完全变成那样。念儿需要我,我也需要……一点属於自己的东西,哪怕很少。我现在还能教书,能靠这点钱和家里的帮衬,勉强养活我们母子。如果为了找个依靠,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那你就能做到让你爹娘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做到让这孩子一辈子被人叫野种?!”秦怀明痛心疾首,“你不嫁人,这孩子的来歷永远是个谜!永远有人嚼舌根!你嫁了人,哪怕是为了堵別人的嘴,至少面上说得过去!你怎么就不懂?!”
    “我懂,爹,我都懂。”秦雪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可是,用一场彆扭的婚姻去堵別人的嘴,真的就能让念儿过得更好吗?如果我过得不开心,整天忙於应付一大家子人,忽略了他,或者让他生活在继父和异母兄弟可能存在的隔阂里,那才是害了他。”
    她低头看著渐渐止住哭泣、睫毛上还掛著泪珠的秦念,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会想办法的,爹。我会努力把书教好,也许以后有机会转正。我也会好好把念儿带大,教他识字明理。日子是难,但……但我想试试,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秦怀明看著女儿倔强的侧脸,看著她怀里那个与秦家毫无血缘、却牵动著全家命运的孩子,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掌控这个女儿了。
    “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秦怀明颓然地挥挥手,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跪著也要走完!以后……別再指望我给你张罗了!”
    说完,他拖著沉重的脚步,走进了里屋,重重关上了门。
    秦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怀里的秦念不安地扭动著,小手摸上她的脸颊,咿呀了一声。
    她低下头,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小手,一滴泪终於滑落,滴在孩子的手背上,很快洇开。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她知道,从她刚才拒绝李厚才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异常艰难却也必须由自己负责到底的路。
    对於秦雪和秦念而言,註定要在现实的炙烤和內心的煎熬中,摸索前行了。而她与陆錚、林晚晴那对沉浸在孕育喜悦中的夫妻,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命运的轨跡,在短暂的交错后,正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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