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大头鞋里湿噠噠的羊毛毡袜,跟吴老歪一左一右,把狼群往不远处的大雪坡赶。
    陈拓做的分外轻鬆愜意,另一边的吴老歪同样昂首挺胸。
    昨晚没有他们俩,多布库尔鄂温克定居点的驯鹿群肯定不保。
    但实际情况,却远比吴老歪的预想要严重。
    对白龙来说,昨夜,她的部落青壮,差一点就团灭在狼群口中。
    对沟塘子里的所有猎民来说,昨夜,生与死之间,仅隔著一道白毛风!
    作为山中猎民,他们並不怕夜间狩猎,但却怕在夜里被狼群包围在白毛风里。
    下山看护鹿栏里的驯鹿群,眾人只是带了打猎用的子弹,每人不过十几二十发。
    昨晚狼群出现在沟塘子里,鄂温克猎民们刚刚摆出围猎的姿態。
    谁曾想,山风夹著新雪,就在山里颳起了白毛风。
    狼群开始在白毛风中零星袭扰,几十个鄂温克青壮年,已经准备好死在风雪里了。
    这就是山中的天灾,真正要面对的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
    骑马上山,取弹药、求救。
    山上的定居点,只剩了几个青壮,还有更多的老弱妇孺。
    一旦让狼群趁著白毛风,突袭定居点,那多布库尔的使鹿部,就会成为过往。
    昨晚,陈拓、吴老歪打散狼群之前,白龙跟几十个猎民,正准备跟狼群肉搏。
    没有两人出现,狼群的总攻,也马上会开始。
    结果,陈拓莽撞的坚持连夜上山,吴老歪借著酒意拉硬显摆,却救了沟塘子里的鄂温克猎民。
    天亮、风停,用不著两人围堵包抄。
    在生死线上走过一个来回的鄂温克猎民,纷纷上马。
    他们也不用枪,直接挥起坠在皮鞭下的打狼槌,开始追杀四散的狼群。
    “老歪大叔,多谢你们连夜上山,没有你们我们部落就完了……”
    跃马而来的白龙,也没了那日在河套里的颯爽。
    身上的白色皮裘,满是冻住的雪疙瘩、冰疙瘩,一脸狼狈模样。
    胯下白马腿上,也遍布血红的爪痕、咬痕,显然是跟狼群近战过。
    从远处认出吴老歪,上来的也不止有白龙,还有陈拓熟悉的苏道跟莫日根。
    这俩是坐著驯鹿爬犁来的松岭,昨晚围猎狼群,他们负责步行赶杖。
    在风雪里吹了一夜,身上的皮袍下摆早就被冻的硬邦邦,趟雪而来颇有几分喜感。
    “老歪!陈拓兄弟!没有你们,我们怕是要交待在山里了……”
    近身之后,先拍了吴老歪两下,苏道也不客气,直接从他怀里摸出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
    “这事儿,得谢谢你的陈拓兄弟,没他吵著要连夜上山,八抬大轿请我,我特么也不钻老烟泡子……”
    想起昨夜差点交待在老烟泡子里,早就醒酒的吴老歪,同样满心后怕。
    老烟泡子的可怕之处,並不是目不视物,而是隨之而来的极寒。
    身上有棉袄、有大氅,不怕风吹雪打。
    但露在外面的手脚、脑袋不成。
    遮不住脸,用不几个钟点,人就会从头到脚,被冻在老烟泡子里,那死法想想都嚇人。
    当然,如果能遇上一个跟陈拓一样,啥啥都不懂,却知道拽著几十斤煤上山的彪货。
    老烟泡子也就那么回事儿了,只要能拢起火堆,点燃煤块,在老烟泡子里待一整天也没屁事儿。
    但真正跑山的人,谁特么进山又带柴火煤块,又带柴油?
    啥啥不带,除非附近有大堆的松明子,不然有火有柴,也一样点不起篝火,还是会被冻死。
    在吴老歪看来,昨夜上山,无论是想法还是准备,都跟他没一点关係。
    不是有陈拓这么个搭档,他这样的老山狗,一样要交待在山里。
    “啊?山上刮烟泡子了?你们俩是咋出来的?”
    跟陈拓、吴老歪、白龙不同,苏道跟莫日根,每年冬季,都要在大江两岸来回几十次。
    每隔几次都会遇上白毛风、老烟泡子,他们能安然渡过,靠的是厚重的驯鹿皮帐篷。
    双层驯鹿皮做的帐篷,只要支起来、生上火,他们可以在老烟泡子里待上好几天。
    如果没有帐篷,也可以趴在驯鹿身边试试。
    但苏道跟莫日根,却从没这么试过。
    只因白毛风、老烟泡子里的极寒,连驯鹿都能冻死,没人敢去跟北境极寒开玩笑。
    “这小子低著头硬生生走出来的,狠吧?訥吧?是爹吧?”
    说起昨夜陈拓顶著老烟泡子里的白毛风硬上,跟他同行的吴老歪,也是一脸牛气。
    硬趟老烟泡子这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傻事儿。
    別说人了,目不能视物的白毛风里,狼也会被冻死!
    “嗐,我这不是听到山里响枪,心里著急吗?”
    没听出吴老歪话里的戏謔、调侃,陈拓倒还客气上了。
    “陈知青,我在河套说的话,你要好好想想,你住山下我住山上,不耽误你在山下找媳妇的……”
    吴老歪吹完,陈拓又客气,骑在马上的白龙,却误会了两人的来意。
    她想的是,陈拓看上了她,所以才连夜上山救她。
    “小子,这行!山上一个,山下一个,你要是有本事,白龙还可以给你介绍其他定居点的姑娘……”
    想到昨晚差点被冻死在山里,接话的吴老歪,嘴里可就没有正经磕了。
    马上的白龙,却再一次混淆了玩笑话跟大实话。
    “可以呀!苏道大叔的女儿苏莫,也没找男人呢!”
    白龙这话,一旁的苏道本该给陈拓、吴老歪解释一下。
    但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只是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见吴老歪一脸正色,苏道、莫日根脸含笑意,白龙再次误会。
    “松岭的鄂温克使马部、达斡尔使犬部,也有跟我一般大的漂亮姑娘,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吴老歪不帮腔,苏道、莫日根只是笑著看热闹,正主陈拓却有些遭不住了。
    “別介绍了,打了一晚上饿了,能不能先给弄点吃的?”
    除了昨晚上山的时候吃的一块炸熊肉,陈拓可没跟吴老歪似的,往嘴里猛炫熊油。
    那玩意儿沾在熊肉上都腻的不行,一块裹著熊油还齁咸的炸熊肉,就给陈拓顶的没了食慾。
    他现在最想吃的就是清清爽爽的冻鱼片、或者杀生鱼。
    回头看了下雪原上挥舞马鞭打狼的族人,白龙指著鹿栏说道:
    “等他们打完狼,咱们回山上,吃最好的驯鹿肉,苏道大叔,你去帮忙选一头当年的公驯鹿。”
    听到白龙要选当年的公驯鹿,吴老歪一脸揄揶的看向苏道、莫日根。
    这俩皮袍冻的梆硬的老货,也同时发出了不怎么善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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