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长沉默了。
    他眼眶中燃烧的鬼火剧烈地跳动,像是两团正在审视灵魂的星云,死死锁在陈义身上。
    许久,他才合上了那捲记录著五千年罪与罚的黑色竹简。
    “好。”
    一个字。
    却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敢接这份因果,我便为你破例一次。”
    “镇魔狱,就在酆都城之下,自成一界。你若能为那八十一部眾送终,了结此间因果,这五千年的旧帐,一笔勾销。”
    典狱长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地府的铁。
    “从此,酆都城任你来去。”
    “但你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
    失败的下场,就是成为镇魔狱里新的囚徒,与那八十一个魔魂一道,永世沉沦。
    “一言为定。”
    陈义点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典狱长不再多言,转身,捧著竹简向城內深处走去。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路便无声下陷,一道通往地底深渊的漆黑阶梯,在他身后缓缓洞开。
    “哥,真要干啊?”
    胖三凑过来,脸上的肥肉都在发颤。
    “那他娘的是八十一个上古魔神!咱们这几斤肉,够人家剔牙的吗?”
    “怕了?”陈义斜了他一眼。
    “怕……倒也不是。”胖三梗著脖子,小眼睛里闪烁著商人的精明,“我就是觉得,这活儿……没报价啊!咱们义字堂啥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陈义被他逗笑了,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收齐十殿阎罗的印,回头找苏家老宅那位报销,给你算头等功。”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每一位兄弟,脸上的笑意收敛,变得无比严肃。
    “这趟活,非同小可。”
    “我们抬的不是死物,是五千年的怨气,是八十一个英雄的不甘。”
    “都把精神给我提到姥姥家去!”
    “是!”
    大牛等人齐声怒吼,眼神中的恐惧,早已被一种名为“义气”的决然烧得一乾二净。
    陈义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开工!”
    他第一个踏上了那条通往地底的阶梯。
    眾人紧隨其后。
    阶梯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粘稠,浸泡在万年寒冰与血污的混合物里。墙壁上,一道道巨大的抓痕触目惊心,每一道都透著能撕裂神魂的疯狂与暴戾。
    不知下降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镇魔狱。
    这里没有牢房,没有锁链。
    整个空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八十一根顶天立地的石柱,如同被斩断的龙骨,矗立在这片空间中。
    每一根石柱上,都用无数紫黑色的符文锁链,捆绑著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魔影。
    他们形態各异,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背生骨翼。
    他们闭著眼,似在沉睡,但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却让空间本身都在扭曲、哀嚎。
    他们的怨气、煞气、魔气,早已和这片空间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片拒绝一切生机的绝望领域。
    “哥,棺材呢?”猴子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了洛阳铲。
    他们这次下来,只带了槓木和法器,那口百年柳木迎宾棺,留在了阳间。
    “不需要棺材。”
    陈义摇头,独自走到空间中央,环视著那八十一个被囚禁的魔魂。
    “他们生前是叱吒风云的战將,死后却被当成妖魔镇压,连一副安身的棺槨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镇魔狱中迴荡。
    “今天,我们义字堂,就用这副血肉之躯,给他们当一次棺材!”
    陈义猛然回头,看向大牛。
    “大牛!乾位!用你的命,给我定住这方空间的根基!天塌下来,你不许动!”
    “是!”
    大牛將乌木槓子重重往地上一顿,脚下大地瞬间龟裂!他双脚如同扎入地核的钢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息轰然散开。
    “猴子,老七!九宫八卦,隔绝阴阳,就在这魔狱中心,给我开闢一处『灵堂』!”
    “好!”
    两人立刻拿出七巧分金盘和符籙,指尖淌血,开始在地上刻画阵纹。
    “胖三!”
    陈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胖三身上。
    “哥,我在!”胖三一挺肚子,强作镇定。
    “这八十一位,是战败的英雄,是含冤的囚徒。他们心中的怨和苦,积压了五千年。你以前那些哭丧的技巧,对他们没用。”
    陈义盯著胖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要你,哭出他们的不甘,哭出他们的愤怒!”
    “哭出他们为炎黄流尽最后一滴血,却战死沙场,魂归囹圄的无尽悲愴!”
    “你不是在为我们哭,也不是在为自己哭。”
    “你是在替这八十一位上古的战神,向这不公的天,向这不平的地,哭出最后一声!”
    胖三愣住了。
    他以往的哭丧,是生意,是技巧,是扰乱敌人的手段。
    可这一次,陈义要他哭的,是魔神的悲歌。
    那份重量,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他能行吗?他那点小心思,那点插科打諢的悲伤,配吗?
    就在他神魂颤抖,几乎要退缩的瞬间,陈义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嘆息。
    “胖三,想一想。”
    “想一想你藏在床底下,准备给兄弟们养老,准备將来给大牛娶媳妇的那笔私房钱。”
    “想一想,你媳妇发现它时,你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都换不回来的那种绝望。”
    胖三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小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撕心裂肺的血色!
    那不是钱!
    那是他的青春!他的梦想!他作为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尊严!
    那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给这帮只会打打杀杀的兄弟们,一个安稳晚年的唯一指望!
    一股极致的、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悲愤,如同火山般从他胸膛里炸开!
    “哇——”
    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哭嚎,从胖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再没有半分技巧,只有无尽的委屈、滔天的不甘,和对这操蛋命运最恶毒的控诉!
    “我的钱啊——!我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啊——!”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天理何在啊!”
    胖三捶胸顿足,鼻涕眼泪喷涌而出,整个人哭得抽搐过去。
    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悲愤情绪,像一颗被引爆的恆星,瞬间在整个镇魔狱中掀起了规则的狂潮!
    那八十一个沉睡的魔魂,仿佛被这哭声狠狠刺中了內心最深处的伤疤,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五千年的囚禁!
    五千年的孤寂!
    五千年的不甘!
    战死!战败!被遗忘!被镇压!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胖三这声发自肺腑的“天理何在”,彻底引爆!
    “吼——!”
    一声声压抑了万古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八十一个魔魂,猛然睁开了他们的眼睛!
    那八十一双眼睛里,燃烧著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火和悲凉!
    整个镇魔狱,瞬间化作了狂暴的能量海洋!
    “就是现在!”
    陈义暴喝一声,自己悍然立於阵眼,双手在胸前结出繁复的古印。
    “我抬的不是棺,是规矩!”
    “今日,我义字堂,以凡人之躯,为尔等上古英魂,行入殮大丧!”
    “一敬尔等,战天斗地,身死不屈!”
    “二敬尔等,魂锁千年,其志不墮!”
    “三敬尔等,今日之后,恩怨了结,轮迴无碍!”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紫金色的心头血喷向空中!
    他没有用笔,而是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虚空为纸,挥毫泼墨,写下了一篇惊天动地的祭文!
    那祭文没有华丽辞藻,只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和对战败英雄最后的敬意!
    祭文写成,化作八十一个金光璀璨的“奠”字,呼啸著,无视了所有狂暴的魔气,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八十一个魔魂的眉心!
    当“奠”字烙印的瞬间,那些魔魂眼中的狂暴与愤怒,竟奇蹟般地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一丝茫然。
    他们……终於等到了一个,不把他们当妖魔,而是当作战士来送行的人。
    他们,终於等到了这场迟到了五千年的葬礼。
    陈义看著他们,双臂缓缓抬起,做出了一个“抬棺”的起手式。
    他没有抬任何东西。
    但他抬起了整个镇魔狱的重量,抬起了五千年的恩怨。
    他对著那八十一个顶天立地的魔魂,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声贯穿阴阳的敕令。
    “义字堂!”
    “送——驾——!”
    “起——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八十一个巨大的魔魂,身形开始虚化,化作八十一道撕裂天地的流光,齐齐朝著陈义飞来!
    它们没有攻击,而是顺著陈义的引导,投入了由义字堂八人阳气与血肉构筑而成的无形“大棺”之中!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重量,猛然压在了八人身上!
    大牛首当其衝,双臂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哀鸣,肌肉寸寸撕裂,但他双目赤红,死死地撑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陈义的身体,更是如同被一座太古神山正面撞中,七窍之中,鲜血如注。
    但他站得笔直。
    槓头,不能倒!
    隨著八十一个魔魂彻底“入殮”,捆绑他们的符文锁链寸寸断裂,那八十一根石柱也轰然倒塌。
    整个镇魔-狱,开始崩溃。
    而那八十一道被“收殮”的魔魂之光,在义字堂构筑的“阳气之棺”中,渐渐消融,化作最纯粹的本源,最终归於虚无。
    五千年的恩怨,烟消云散。
    当最后一丝魔气散尽,崩溃的空间骤然稳定。
    一道温和而威严,充满了秩序与法度的金光,从虚空中洒落,照亮了这片废墟。
    一个身穿王袍,面容方正,头戴冠冕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浮现。
    他看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义字堂八人,眼中流露出的,不只是讚许,更有一丝深沉的震撼。
    “以凡人之躯,行补天之事。”
    “以一场大丧,解五千年死结。”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审判万物的威严。
    “如此气魄,如此规矩,本王,闻所未闻。”
    他一挥手,一枚通体漆黑,刻著古篆“秦广”二字,散发著无上权威的方印,缓缓飞向陈义。
    “吾乃一殿秦广王,掌人间生死,统管幽冥吉凶。”
    “此为『幽冥司命印』,你所求之物。今日,本王赠你,以谢你为地府了此大患。”
    陈义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枚沉重如山的阎罗大印。
    第一枚,到手。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对著秦广王,扯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桀驁的笑容。
    “谢了。”
    “不过,我们是来收帐的,不是来收谢礼的。”
    “还有九枚,我得继续送货上门了。”
    秦广王闻言,那张万古不变的威严面孔上,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苦笑。
    “年轻人,你解决了镇魔狱,也等於一脚踹开了整个酆都的大门。”
    “剩下的九殿,可不像本王这般……通融。”
    “尤其是……第五殿的包阎罗。”
    “他,最讲『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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